邵琳大观园应制诗四首赏读--宠物世界

应制诗 是指封建时代臣僚奉皇帝所作、所和的诗。唐以后大都为五言六韵或八韵的排律。内容多为歌功颂德，少数也陈述一些对皇帝的期望。广义的应制诗包括两类:宫廷游宴的应制诗和科举考试的省试诗。在南北朝和隋初形成的五言四韵诗，后来慢慢发展成五言律诗。到了唐朝，五言律诗趋于成熟，出现了一大批著名的诗人，如李杜王孟等。千余年来，在诗歌领域，五律是最庄重的诗歌形式。在重大场合，一般都要求写五律，而非七律，更不能是古风。因此，在古代，五律写作才是真正彰显诗人功底的诗歌体裁。

元春遵制省亲，贾府中忙了几个月，修建了省亲别墅（即后来的大观园），这才在正月十五的晚上迎来了贾妃。省亲场面如何排场，如何奢华，文本有详细的呈现，此不赘述。作为德才兼备的贤德妃，元春是有才学的，因此在省亲时安排了文学活动——创作五言律诗一首。元春是皇家人，命当场即事即景创作，自然算是应制诗了。只不过，明朝科举考试以“八股取士”，到了乾隆二十二年才在科举考试中恢复了五言八韵诗。宝玉四首诗属于前者。

理解了应制诗的写作要求，咱们现在来欣赏这四首诗。四首诗有三首押的是七阳韵，只有第三首是下平一先韵。

有凤来仪

秀玉初成实，堪宜待凤凰。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莫摇清碎影，好梦昼初长。

蘅芷清芬

蘅芜满净苑，萝薜助芬芳。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

怡红快绿

深庭长日静，两两出婵娟。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对立东风里，主人应解怜。

杏帘在望

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

前三首是宝玉所作，后一首是黛玉代作。

主旨可概括为四个字——“岁月静好”。请看潇湘馆的竹子、蘅芜苑的仙草、怡红院的海棠和芭蕉，它们长得茂盛、丰硕，与主人相得益彰，凸显了盛世平淡生活的美好。难能可贵的是，作者能够抓住景物各自的特点，用极为凝练的词汇对之进行描画，比如写竹子，用“青欲滴”“绿生凉”写出了它们的青翠欲滴的特点；写草用“软”“柔”两个形容词进行描摹，进而又用比喻句进一步刻画，这样，读者的眼前那一脉柔柔软软带有淡淡清香的奇草异藤就活了起来。

第三首写海棠和芭蕉，用典和比喻，“绿蜡”“红妆”把两株植物拟人化，且一“绿”一“红”相互映衬，形成了繁华欢悦的春之胜景。律诗四联分别为起承转合，第三联为“转”，宝玉的构思可谓十分巧妙。三首诗中的第三联承上启下，既承接上文“景”，又为下文情感的抒发奠定了基础。“砌”“帘”“曲径”“回廊”“凭栏”“倚石”等，看似写景物，实则是写“人”，品读这些词汇，我们似乎看到了宝玉为代表的一群贵族公子小姐们的闲适富足的生活场景。有了这样的“转句”，尾联的情感抒发就是水到渠成，自然喷发了。“好梦昼初长”“谢家幽梦长”“主人应解怜”，这些句子反映了宁静淡泊闲适的心境。

“谁谓池塘曲，谢家幽梦长”是一个典故。故事是这样的：

南朝宋景平元年（423），永嘉郡太守、中国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卧病郡署（在今温州市区）度过新年后，春日出门到“山之胜，甲一郡”的城区积谷山麓园林踏青，他临池照水，倚楼望天，回到郡治西堂，构思了一首《登池上楼》，上半部分曰：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但下半部分苦思冥想整天还是不能写好，倦极睡去，突然梦见族弟、神童诗人谢惠连，灵感飞来，顿时冒出“池塘生春草”，于是顺流而下：园柳变鸣禽。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这个神奇的故事被《谢氏家录》记载：“康乐每对惠连，辄得佳语，后在永嘉西堂，思诗竟日不就，寤寐间忽见惠连，即成‘池塘生春草’故尝云‘此语有神助，非我语也。’”又被中国第一部诗歌评论专著、南朝梁《诗品》等引用，从此影响了后世无数文人。（以上摘自网文）

曹雪芹用这个典故是否如某些评论家所认为的那样是用来暗示薛宝钗的性格和未来的孤寂生活，笔者不作判断。我一向不主张过度解读文本，因此，我以为这一首和其他两首一样，皆反映了贾宝玉的心境。此时，贾宝玉尚属一少年，是不懂柴米油盐为何物的贵族公子，他的笔写出了他的日常生活，闲适富足。再者，作为应制诗，写景写物写情，都不能离开“赞”的本旨。在皇家面前歌颂生活的美好，也就是间接歌颂皇家的治理有方，皇恩浩荡了。

至于“绿蜡”之变曲，有论者认为宝玉用“绿玉”是暗指黛玉，宝钗说元春不喜欢这个词，是指宝钗猜到元春不喜欢黛玉，所以才让宝玉改成“绿蜡”。还有论者认为，“绿蜡”象征宝钗。这些说法似乎有些道理。如果这样理解的话，这一联的对句“红妆夜未眠”就是指黛玉的。第五回判词中不也是把宝钗和黛玉并提的吗？这样，这一句诗又与前文对应起来，暗合了脂砚斋所说的“草蛇灰线伏脉千里”的构思了，也切合红学史上的“钗黛并秀”说了。

第四首，林黛玉进行了点睛：“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田园的安宁祥和，更能彰显“盛世”的太平景象，也更能表现皇家的“圣德”。

四首五律，格律严整，用词典雅又极有表现力，如动词的运用，“迸”“穿”“迷”“滴”“垂”“护”等，把竹子、香草、海棠、芭蕉拟人化，极富情趣，形成了含蓄蕴藉的艺术感染力。

再看对偶句：

竿竿青欲滴，个个绿生凉。

迸砌妨阶水，穿帘碍鼎香。

软衬三春草，柔拖一缕香。

轻烟迷曲径，冷翠滴回廊。

绿蜡春犹卷，红妆夜未眠。

凭栏垂绛袖，倚石护青烟。

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

对仗十分工整。无论从用词还是意境上，都堪称是对句的上乘之作。这些对句在我们的意识里造成了时空错位的美感。春夏秋冬，晨昏夕昼；阶砌帘栊，曲径回廊，在时空的转换中，景物依序展开，既符合所题之场馆的特点，又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思。尤其林黛玉的“一畦春韭绿，十里桃花香”是佳对中的佳对。这一个对仗，乍一看似乎与上文的“在望有山庄”的时间不搭，但正是这种错位，才更显示了大观园第一才女的才华。

她的视界并没有被眼前之景局限，由菱荇、桑榆和鹅儿、燕子看向更远，甚至看到了夏秋的景象。这种时空的错位，使诗歌的意向更加宏大，意境更加深邃。这种美好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是先秦儒家思想的核心内容，也是道家崇尚的最高的理想社会境界。难怪贾政都说，看到这一处院落都有了“归隐”之思。前有贾政的即景感慨，后有黛玉的诗作，作者真是把这一处“稻香村”所寄寓的思想进行了反复的渲染啊。只是可惜，这只怕也只是理想而已。因此，黛玉的这一首诗，明着是歌功颂德，看作是反讽也未尝不可啊。

《红楼梦》的魅力就在这里！风月宝鉴的正反喻义也在此吧。

总之，这四首诗堪称佳作。如果要找缺点的话，第二首的“满净苑”是三仄尾，按照今天格律诗写作规范来讲的话，是不允许的，但不知曹雪芹时代是否可以，留待读者研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