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撒手

石头记-红楼梦之七十                                                     

     悬崖撒手

茜雪是宝玉房里的一个丫鬟，前八十回，她只是在第八回，说了唯一的一段话：“我原是留着的，那会子李奶奶来了，她要尝尝，就给她吃了。”李奶奶是宝玉的奶妈，喝了宝玉沏好待用的枫露茶。宝玉因喝醉了酒，惹事生非，欲撵走奶妈。

第二十回里，李奶妈感到宝玉和丫鬟们不尊重她了，又哭又闹，唠叨着说撵走茜雪的事。庚辰本在此有眉批 ：“茜雪至狱神庙方呈正文。袭人正文标目曰“花袭人有始有终”，余只见有一次誊清时，与‘狱神庙慰宝玉’等五六稿，被借阅者迷失，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第二十六回还有一条脂批：“狱神庙回有茜雪、红玉一大回文字，惜迷失无稿，叹叹。丁亥夏畸笏叟。”

由这两条脂批我们知道：枫露茶事件，对奶妈没有任何影响，受害者是茜雪。茜雪在八十回后再次亮相，和丫鬟红玉去“狱神庙”慰问、或帮助了宝玉。描写这段故事的书稿丢失了。

想当初，仅仅因为一杯茶水，茜雪被赶出贾府。看看那几个被贾府撵出的丫头的命运吧！金钏跳井自杀、晴雯含冤去世、芳官等被拐进尼姑庵。现在，茜雪能活着，而且还能够不计前嫌去看望那个曾经给她带来伤害的少主子，多么难能可贵。

有可能就是在茜雪、小红等的帮助下，宝玉才走出了囹圄，因为第二十七回有一条回后批，提到原来在怡红院工作、后来被凤姐调到身边的小红，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批语说：“凤姐用小红，可知晴雯等埋没其人久矣，无怪有私心私情。且红玉后有宝玉大得力处，此于千里外伏线也。”

出狱后的宝玉首先迎来黛玉仙逝的重大打击，随后又不得不“奉命”成亲。应该不是元春娘娘和贾母的旨意，她二人可能已经去世，应该是王夫人和薛姨妈的主意，具体细节无从考证，您就姑妄听之吧。

宝玉、宝钗的婚后生活应该没有什么意趣。第二十回，史大姑娘来了，批书人说：妙极！凡宝玉、宝钗正闲相遇时，非黛玉来，即湘云来，是恐洩漏文章之精华也。若不如此，则宝玉久坐忘情，必被宝卿见弃，杜绝后文成其夫妇时无可谈旧之情，有何趣味哉？

还记得和作者同时代那个叫富察明义的人吗？他那二十首题红诗中的第十七首，非常耐人寻味：“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少小不妨同室榻，梦魂多个帐儿沙。”有人据此判定，宝钗虽然嫁给了宝玉，但没有得到他的身。

后来，宝玉和宝钗的日子越发艰难，出嫁的袭人向他们伸出了援手。前面有关茜雪的那条脂批说八十回后，某一回的回目是“花袭人有始有终”。花袭人“有始有终”的对象，当然是贾宝玉了。根据前八十回的线索和脂批，袭人嫁给了戏子蒋玉菡，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有回后批：“茜香罗、红麝串写于一回，盖琪官虽系优人，后回与袭人供奉玉兄宝卿得同终始者，非泛泛之文也。”

但是，光靠别人的救济也不是长久之计呀！为了生活，为了重振贾府，宝钗又像以前一样劝谏宝玉。我们还得引用第二十一回，《贤袭人娇嗔箴宝玉俏平儿软语救贾琏》的回前批：“按此回之文固妙，然未见后三十回犹不见此之妙。此回“娇嗔箴宝玉”、“软语救贾琏”，后文“薛宝钗借词含讽谏，王熙凤知命强英雄”。今只从二婢说起，后则直指其主。然今日之袭人、之宝玉，亦他日之袭人、他日之宝玉也。今日之平儿、之贾琏，亦他日之平儿、他日之贾琏也。何今日之玉犹可箴，他日之玉已不可箴耶？今日之琏犹可救，他日之琏已不能救耶？箴与谏无异也，而袭人安在哉？宁不悲乎！救与强无别也，甚矣！但此日阿凤英气何如是也，他日之身微运蹇，亦何如是也？人世之变迁，倏忽如此！”

按批书人的说法，八十回后有一回的回目是《薛宝钗借词含讽谏 王熙凤知命强英雄》，拿这一回和第二十一回的回目对看，而且只看有关贾宝玉的事。这一回是薛宝钗“讽刺”、“规谏”贾宝玉，第二十一回是袭人“娇嗔”、“箴劝”贾宝玉。“箴”和“谏”无异，袭人在时，宝玉“犹可箴”；袭人不在了，宝玉已“不可谏”了。

八十回前，每当宝钗、湘云等劝宝玉要用功读书、考取功名、学点仕途经济的本事时，他就来气，把她们打入“国贼禄鬼之流”。 八十回后，宝玉“不可谏”，其举动更是令人惊愕。

第二十一回，有一条脂批：“宝玉之情，今古无人可比，固矣。然宝玉有情极之毒，亦世人莫忍为者，看至后半部则洞明矣。此是宝玉三大病也。宝玉有此世人莫忍为之毒，故后文方有“悬崖撒手”一回。若他人得宝钗之妻、麝月之婢，岂能弃而为僧哉？此宝玉一生偏僻处。” 这就是说，贾宝玉在薛宝钗的“讽谏”之后，抛弃了宝钗、麝月，抛弃了贾府。

其实，作者对宝玉的出家早有伏线。

第一回末尾，甄士隐丢女失家后，注解完《好了歌》，疯跛道人笑着说：“解得切，解得切！”甄士隐也笑了，说了一声：“走罢！”遂将道人肩上的褡裢抢过来背着，竟不回家，同疯道人飘飘而去。批书人指出：“走罢”二字真悬崖撒手，若个能行。”贾宝玉失去黛玉、贾家势败后抛妻出家，同甄士隐的出家行为异曲同工。可以说，甄士隐的结局就是贾宝玉的缩影。

请您再回看《了悟》一文，宝钗过生日，宝玉由《寄生草》悟道。宝钗说：“这个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儿一支曲子惹出来的。这些道书禅机最能移性。明儿认真说起这些疯话来，存了这个意思，都是从我这一只曲子上来，我成了个罪魁了。”

薛宝钗一语成谶，贾宝玉上了山，如戏中的鲁智深一样，在寺庙里没有找到立足之地。这期间，宝钗为自己的“劝谏”追悔莫及，日夜期盼着宝玉的音讯，抑郁寡欢，在一个大雪纷飞之夜，绝望地死去。这是宝玉第一次出家。

根据书中的暗示，宝玉还有第二次出家。

第三十回，宝玉、黛玉因“金玉之论”和张道士提亲之事发生口角。黛玉提到死，宝玉则说：“你死了，我做和尚！”

第三十一回，宝玉、晴雯和袭人斗气，袭人说到死。黛玉笑着说：“你死了，我先就哭死了。”宝玉说：“你死了，我作和尚去。”黛玉将两个指头一伸，抿嘴笑道：“作了两个和尚了。我从今以后都记着你作和尚的遭数儿。”

宝玉的第二次出家会是什么时候呢？

宝钗死后，宝玉获知了史湘云的消息。他历尽艰难找到了湘云，俩个人开始相依为命，共度劫后余生。没过多久，湘云也病逝了，宝玉再次遭受重创。

富察明义《题红楼梦》绝句的第十九首里说：

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

青蛾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

宝玉曾经和袭人说：“只求你们同看着我，守着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有迹，还有知识。”“等我化成一股轻烟，风一吹便散了的时候，你们也管不得我，我也顾不得你们了。那时凭我去，我也凭你们爱那里去就去了。”

宝玉曾经和紫鹃发誓：“……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活着，咱们一处活着；不活着，咱们一处化灰化烟。如何？”

现在，瘦骨嶙峋的贾宝玉还活着，他曾经“体贴”过的红楼女儿一个个不知魂归何处了。他不如西晋的富豪石崇，石崇被害前还有宠妾绿珠为他跳楼殒命。想当初，他“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玩笑，饿了吃，困了睡……一点后事也不虑”（第七十一回，李纨语），为愿在众姐妹的泪水中能够死得其时、死得其所，化成一股被风吹散的飞灰。现在面临绝境，贾宝玉该如何是好呢？

书中交代，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有位“空空道人”遍游天下，访道求仙。一日，他从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记录着那石头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空空道人见那段故事，“虽其中大旨谈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订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方从头至尾抄录回来，问世传奇。”从此，空空道人“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由色悟空”，遂改名为“情僧”，改石头记为《情僧录》。

我曾经在《不朽的名字》一文中留下问题：“大家想一想，这位情僧会是谁呢？”现在，您该知道了吧，“情僧”不就是贾宝玉吗？也就是说，贾宝玉痛定思痛，在“到头一梦，万境归空”中看到了“形形色色”的万事万物，由此生发出对万事万物的感情，并将这种情感赋予给万事万物，让它们如女娲补天剩余石一样具有“灵性”。这时的贾宝玉用情去看万事万物，感悟人生，“空”也就不空了，从而产生了把自己半世中，“亲睹亲闻闺阁中的几个异样女子，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记录下来的激情。他立志改变自己，做一个有情的僧人，做一件“前无古人”的大事——讴歌女性。

如此来看，贾宝玉出家的原因只有一个：为了情。

第一次，贾宝玉是为了他对林妹妹的那片“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的知己之情，为了兑现他对黛玉“你死了，我做和尚”的誓言，薛宝钗的“讽谏”只是“导火索”而已。这一次，宝玉“在艰难困苦之时，放弃一切不管不顾。”

第二次，贾宝玉不是为袭人的情，袭人没有死；也不是为史湘云的情，尽管史湘云已死。这时的情，比宝玉对黛玉的痴情、比宝玉对大观园女儿的体贴更广泛、更厚重。那是宝玉渡尽劫波之后，对人世的感悟、理解。这一次，贾宝玉要用情去看待世事、感化众生。这一次，贾宝玉“人至绝境，义无反顾地选择了重生。”

这，应该就是作者对贾宝玉悬崖撒手的诠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