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一击

石头记-红楼梦之六十九                                           

    致命一击

咱们在《败家之宝》一文中说，不知道是什么“宝贝”致使贾家被抄。也不知大家有没有仔细阅读《一捧雪》的故事，那玉杯虽然是莫家的败家之宝，但是如果没有“小人”，而且是忘恩负义的“奸人”从中使坏，莫家也不致于如此。

汤勤是《一捧雪》中的“奸人”，贾雨村则是《石头记》中的“奸人”。

贾雨村能够陷害古扇的拥有者石呆子，为贾赦获取不义之财，他也可以为了某个比贾家势力更强大的人，如忠顺王爷，来伤害贾家。假如忠顺王爷因贾宝玉勾搭他的“禁脔”蒋玉菡和贾府有了“过结”，如果他知道贾府有“古扇”、或“慧纹”、或“蜡油冻佛手”而欲取之，而贾府又不愿意割爱，他又知道贾雨村和贾家交好，让贾雨村去想办法，岂不是一举两得。

贾雨村不可能像对付石呆子那样诬陷贾府拖欠官银，虽然这时贾府的财政已经捉襟见肘，他只要对贾家进行政治讹诈就行。

你可能要说，批书人不是说“此书不敢干涉朝廷，凡有不得不用朝政者只略用一笔带出”吗？作者不是说“毫不干涉时世”吗？怎么书中还有政治斗争呢？

下面有几件事，你自己分析分析，看看是不是和朝廷的政治有关。

秦可卿死时，贾珍悲痛欲绝，要倾全力操办，选棺材板时看了几副杉木板皆不中用。薛蟠说他家木店里有一副樯木的，作了棺材，万年不坏。“这还是当年先父带来，原系义忠亲王老千岁要的，因他坏了事，就不曾拿去。现今还封在店里，也没人出价敢买。”（第十三回）

“坏了事”就是朝廷的争斗，导致“义忠亲王老千岁”一方失势，他死后连好棺材都不敢用、或用不起。批书人说：“坏了事”等字毒极，写尽势利场中故套。别人不敢买，不敢用，贾珍敢用，未免太不谨慎了。贾政因此劝贾珍说：“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殓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批书人说：“政老有深意存焉。”此时贾珍恨不能代秦氏去死，这话如何肯听。

儿媳妇死，贾珍如此。他爹贾敬死后，又如何？

贾敬死之前，朝廷里有一个老太妃薨了。贾敬死后，国丧、家丧混到一起令贾珍很是不爽，既不能游玩旷荡，又不能消遣作乐，无聊至极，便想出个“射鹄子”的玩法。

鹄（gǔ）：射箭的目标；箭靶子。满族也可以说是马背上的民族，习射是他们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随着政权的建立，生活的安定，许多满族子弟已经放弃了习武的传统。贾珍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设置了箭靶，请各世家弟兄及富贵亲友来射箭。他不好出头，就让贾蓉做东家，美其名曰：“白白的只管乱射，终无裨益，不但不能长进，而且坏了式样，必须立个罚约，赌个利物，大家才有勉力之心。”大家议定，每日轮流作晚饭之主。于是，天天宰猪割羊，屠鹅戮鸭，卖弄自己的好厨役。

贾赦、贾政听见这般，不知就里，反说这才是正理，文既误矣，武事当亦该习，遂也命宝玉、贾环、贾琮、贾兰等四人跟着贾珍习射。 其实，贾珍“醉翁之意不在酒”，没几天，就以歇臂养力为由，赌起钱来。没几个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赌胜于射，成了势了。

贾珍父子国孝、家孝期间豪赌取乐，贾琏也没闲着。他在此期间也干了两件大事：一件是瞒着父母和凤姐，娶了二房太太；一件事是“连接外官”。

和连接外官比起来，私娶二房不算什么，不过连接外官的事是略写，先后两次都是贾赦派贾琏去办的“机密大事”（第六十六回）。第一次是娶尤二姐之前，很顺利，到了平安州，见了节度使就回来了。第二次是娶尤二姐之后，因节度使巡边在外，用了二个月才回来。贾赦见儿子办事得力，还将自己的丫鬟赏了贾琏。不过，这“连接外官”的事，属于咱们臆测，作者可没说贾赦派贾琏见平安州节度使有什么对朝廷、或对哪一派势力的不利之举。

很显然，这些事都和“政治”有关。如果贾雨村将其中的一件拿出来，对贾府进行讹诈，都可能达到既获取“宝贝”，又整垮贾家的目的。

如果这些不足以整垮贾府，还有一招更狠的——设置文字狱。

在清朝，文字狱可是大行其道，自顺治开始，经康熙、雍正、乾隆，直至清末，尤以乾隆朝最盛。那是一种恐怖的文化制度，是统治者镇压知识分子反抗的手段。文人学士在文字中稍露不满，或皇帝怀疑文字中有讥讽朝廷的内容，即兴大狱，广为株连。除了极少数事出有因外，绝大多数都是捕风捉影，冤杀无辜。

贾宝玉的文字就有可能被定为有辱朝廷。

第八回，宝玉去看小痒的宝钗，路上遇见几个管事的头目，他们说：“前儿在一处看见二爷写的斗方儿，字法越发好了，多早晚儿赏我们几张贴贴。”“好几处都有，都称赞的了不得，还和我们寻呢。”第二十三回，宝钗等众人进大观园没多久，宝玉作了几首即事诗，流向府外，“再有一等轻浮子弟，爱上那风骚妖艳之句，也写在扇头壁上，不时吟哦赏赞。”可见，宝玉的文字，早已外传。尤其是，贾政外任归来，“名利大灰”，念及宝玉在诗词歌赋上的“歪才”，常常带他参加吟诗作对的活动。

有一日，贾政等又得了好题目，急命宝玉、贾环、贾蘭前来作文。

话说，有位镇守青州的恒王，最喜女色，而且好武，便选了许多美女，日日习武。其中有位佼佼者叫林四娘，姿色出众，武艺更强，深得恒王喜爱，被提拔为领队，人呼“姽婳将军”。

谁知次年便有流贼抢掠山左一带。恒王轻敌，进剿失利，为众贼所戮。城内文武官员，个个惶恐，欲要献城。林四娘得闻凶报，集聚众女将发令说：“你我皆向蒙王恩，戴天履地，不能报其万一。今王既殒身国事，我意亦当殒身于王。尔等有愿随者，即时同我前往；有不愿者，亦早各散。”众女将齐说愿往。于是，林四娘等连夜出城，杀至贼营。众贼不防，被斩戮了几员首贼。后来贼人见不过几个女人，遂回戈一击，把林四娘等尽行杀戮。

贾环、贾蘭在诗词上不如宝玉，每人作了一首诗交卷。宝玉则仿古体，作了一首《姽婳词》。宝玉在诗的最后吟道：

星驰时报入京师，谁家儿女不伤悲！

天子惊慌恨失守，此时文武皆垂首。

何事文武立朝纲，不及闺中林四娘！

我为四娘长太息，歌成馀意尚傍徨。

作者讴歌女性，林四娘义勇双全，“谁说女子不如儿男”，就如贾府里的群钗，她们的才情和胆识令府里的男人们汗颜一样。贾政的本意是与清客们吟诗唱和，同时买弄一下儿孙们的才气。宝玉不过是借题发挥，随性而作。可这首诗，如果传到贾雨村手里，被理解成地方叛乱、朝廷无能，或可成为贾雨村加害贾政、讨好主子的凭据。到那时，以“教子有方”著称的贾政，会以唆使子孙侮辱朝廷获罪，贾府会由此“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

“文字狱”或许真的就是朝廷对贾府的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