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祸相依

小石头之五十八                  

    福祸相依

《石头记》中，作者要为小才微善的闺阁女儿昭传，她们“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有命无运，通俗说没有福，当然更谈不上享福。但贾府的老太太、史老太君却是公认的有福之人，会享福。

想象一下：一位鬓发如银、慈眉善目、雍容华贵的老祖母安坐榻上，孙男孙女愉悦膝前，婢女环伺，众媳妇承奉，那将是何等的幸福、祥和。

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时见到的贾母就是这样。老太太自谦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聋，记性也没了，不过嚼的动的吃两口，睡一觉，闷了时和这些孙子孙女儿顽笑一回就完了。刘姥姥比贾母大好几岁，她羡慕贾母：“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们想这么着也不能。”“我们生来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来是享福的。若我们也这样，那些庄稼活也没人作了。”（第三十九回）

贾母还说：从进贾府作重孙子媳妇算起，到如今有了重孙子媳妇，整整五十四年，经历过大惊大险，也见过千奇百怪的事。（第四十七回）宝钗借机奉承贾母：“我来了这么几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凭她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第三十五回）贾母自豪地说：我如今老了，那里还巧什么。当日我象凤哥儿这么大年纪，比她还来得呢。

想当年，贾母一定是拿得起、放得下，聪明能干，光彩照人。现在是老太太享受的时候。老太太也会享受，吃喝玩乐都不在话下。

过节时，不妨你也学做一下刘姥姥逛大观园时吃的茄鲞（xiǎng）；宝玉挨打后喝的荷叶莲蓬汤。喝酒时，说几句酒令，贾母能说出“六桥梅花香彻骨”、“一轮红日出云宵”，咱们行吗？听书时，贾母能指出哪些是陈腐旧套。听戏时，贾母会给演员们配器，甚至会借着水音听乐音。赏雪时，贾母能看出薛宝琴踏雪寻梅的美丽意境。

不过，有事需要老太太出马，老人家也决不含糊。当得知大观园值夜的婆子媳妇们赌博时，贾母立即指出其危害，急令调查，并发出通告：出首者赏，隐情不报者罚。当包括迎春的奶妈、管家林之孝的两姨亲家在内的一干赌徒被查出后，贾母将管家好一番申饬，然后做出如下处理：骰子牌一并烧毁；赌资入官，散与众人；为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撵出，不许再入；从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钱，调去扫厕所。（第七十三回）

怎么样，够雷厉风行吧。可是，生活从来不会一帆风顺，贾母经过的大惊大险作者没有写，却首先告诉我们，她的三位亲人相继离世了。贾母的丈夫、荣国公贾代善早已去世；唯一的女儿、黛玉的妈妈贾敏，在黛玉六岁时去世；亲孙子贾珠，二十左右岁去世。这都是老人家的至亲呐，整整三代人，早早的离开了，难以想象贾母是怎么经受这接二连三的打击的。

逝者已矣，活着的儿孙如何？

小孙子宝玉，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潦倒不通世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犹如扶不起的阿斗。老太太担惊受怕，不得不溺爱有加。第二十三回，贾元春命宝钗等入驻大观园，贾政叫宝玉过去训话。“宝玉听了，好似打了个焦雷，登时扫去兴头，脸上转了颜色，便拉着贾母扭的好似扭股儿糖，杀死不敢去。” 贾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宝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他说什么，你只好生答应着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吩咐两个老嬷嬷：“好生带了宝玉去，别叫他老子唬着他。”批书人指出：“写尽祖母溺爱，作后文之本！”

大孙子贾琏，平素骄奢淫逸，专好招蜂引蝶。凤姐过生日，那么点空隙，他还要钻，闹到老太太跟前还挥舞着宝剑，撒娇撒痴，涎言涎语。贾母虽然生气，但当着凤姐等众人的面也只能是笑着说：“什么要紧的事！小孩子们年轻，馋嘴猫儿似的，那里保得住不这么着。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都是我的不是，她（凤姐）多吃了两口酒，又吃起醋来。”（第四十四回）

贾琏如此荒淫无耻，应该得益于他父亲贾赦的言传身教，不是有句话叫“上梁不正下梁歪”吗！贾母说自己的大儿子：“如今上了年纪，作什么左一个小老婆右一个小老婆放在屋里，没的耽误了人家。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 可说归说，当贾赦要娶老妈身边的鸳鸯丫头时，贾母虽然生气，大谈如何离不开鸳鸯伺候的话，也只能是告诉邢夫人：“他要什么人，我这里有钱，叫他只管一万八千的买，就只这个丫头不能。” 这回贾赦听话了，他见娶鸳鸯不成，真的花八百两银子买了个小妾。不仅如此，中秋节赏月时，他竟然以讲笑话为由，影射老太太偏心，惹的贾母很是不爽。（第七十五、七十六回）

二儿子贾政，朝廷任职，事多冗杂，性情潇洒，瞧不起俗务，有点空闲，不过看看书、下下棋而已，余事多不介意，平时对宝玉多是训斥和讥讽。第三十三回，他以“在外流荡优伶，表赠私物，在家荒疏学业，淫辱母婢”为由对宝玉下了死手。贾母见自己的心头肉、宝贝孙子被如此虐待，气的浑身乱颤：“先打死我，再打死他，岂不干净了！”“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赌气的。你的儿子，我也不该管你打不打。我猜着你也厌烦我们娘儿们。不如我们赶早儿离了你，大家干净！”贾政置老太太的脸面、甚至说性命于不顾，毒打宝玉，怎不令老人家肝肠寸断、泪水迸流。

这样的儿孙，谁能给老太太添福增寿？他们的不孝岂不令贾母的福寿大打折扣？而整天围着老太太转的媳妇们，也不让她老人家省心。

大儿媳邢夫人，禀性愚犟，只知道承顺贾赦以自保，再就是贪婪敛财。二儿媳王夫人，表面孝顺奉承，不善言辞，内心却自有主张。尤其在宝玉的婚姻问题上，她是不会顺从老太太的意愿娶黛玉的。她和贾政不吐口，贾母也不好强令宝玉和黛玉成婚，这也是贾母迟迟不好发话的原因。况且，王夫人就是“金玉之论”的主谋，她甚至事先不和贾母商量就指定袭人为准姨娘、撵逐丫鬟晴雯。还有虎视眈眈的赵姨娘，时时刻刻在寻隙陷害宝玉和凤姐，觊觎着荣国府的家业。

再有当家人王熙凤，每日在贾母面前承欢尽孝，还不是为了赢得贾母的信任和支持，以坐定当家人的位子吗？她看好宝玉和黛玉的婚姻，也是为自己考虑，一旦宝玉和宝钗结婚，她还能当这个家吗？何况她阴险狡诈、谋财害命，早已为贾府埋下祸患。

贾母历经半个多世纪的磨练，这些事她看的明明白白。不过，这还只是贾府内部的矛盾，身在宫中的大孙女元春还看出外来的危险也在逼近贾府。没什么好办法，祈福吧!

元春送出银子，传口谕，在清虚观打三天平安醮。贾母“享福人福深还祷福”，率领众男女声势浩大地到清虚观为贾府消灾祈福，也想借机消遣快乐一下，不想张老道给宝玉提亲，惹得两个玉儿大哭大闹，自己也气堵胸闷，老泪漫流。

情节来到第七十五回，中秋节宁国府“开夜宴异兆发悲音”，那声响应该是贾府将要大祸临头的警报。第七十六回，赏中秋“凸碧堂品笛感凄清”，贾母潸然落下的老泪，是阖家团圆将难再现的感触，也是贾家的终将落败的悲凉。八十回后，贾府家散人亡，贾母如果活到那一天将是多么痛苦和悲伤啊！

让我们重温一下老子的话吧：“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