姻缘线

石头记-红楼梦之二十三                                           

                姻缘线

女娲的传说很多，流传最广的有两个。

一是女娲补天的传说：那是洪荒时代，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因故大打出手。共工因败而怒，撞断撑天柱不周山。霎时间，天崩地裂，火光冲天，洪水汹涌，人类面临着空前大灾难。关键时刻，人类的老祖母女娲，挺身而出，拯救了世界。

二是女娲造人的传说：天补上了，洪荒世界出现生机，但人烟稀疏，女娲便用黄土和水，仿照自己的样子造出了一个个小泥人。她造了一批又一批，觉得太慢，就用一根藤条，沾满泥浆，挥舞起来。点点泥浆洒在地上，都变成了人。为了让人类生生不息，女娲还创造了嫁娶之礼，自己充当媒人，让人们懂得造人的方法，凭自己的力量传宗接代。

由这两个传说又演义出一个“三生石的传说”。

前面《仙缘的厄运》一文讲了“三生石”的典故，但那石头是哪儿来的呢？一种说法是女娲补天剩余石；另一种说法是女娲用泥造人，每造一人，取一粒沙子计数，最后形成了巨石。女娲将其立在了西方灵河岸边，经过数载春秋，石头接受日月的精华，灵性渐通，发出一声巨响，生出两条神纹将石隔成三段。女娲封这块石头为三生石，把它身上的神纹变成了姻缘线，让它来约束人类前世、今生、来世的姻缘。

曹雪芹将这些动人的传说糅合到了一起，创造性地写出“通灵宝玉”、“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这三个角色。那玉是女娲补天剩余石的化身，那侍者变为小男孩，那草化为小女孩。他们灵性已通，一个想去受享一番红尘中的荣华富贵，一个想下世缔结姻缘，一个在三生石前发誓要去偿还前世的孽债。帮助他们下凡的，一个是空空道人，一个是茫茫大士。在大荒山，他们骨骼不凡，丰神迥异，具有“补天济世之材，利物济人之德”。在人间，一个称为跛足道人，一个称为癞头和尚。他们的长相如何，有诗为证。

跛足道人：

一足高来一足低，浑身带水又拖泥。 

相逢若问家何处，却在蓬莱弱水西。

癞头和尚：

鼻如悬胆两眉长，目似明星蓄宝光， 

破衲芒鞋无住迹，腌臜更有满头疮。 

这二人在人们面前夸下海口：“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颠倾，或逢凶险，或中邪祟者，我们善能医治。”

第二十五回，宝玉和凤姐被魇魔法所害，命悬一线，幸亏一僧一道赶到，摩弄、持诵通灵宝玉，使其恢复了神功，助姐俩逃过一劫。

贾家学堂的班长贾瑞，“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打起凤姐的主意，被凤姐整治两次后病倒。正在他神魂颠倒，妄言妄语之时，来了个跛足道人，送他一面“专治邪思妄动之症，有济世保生之功”的“风月宝鉴”，并叮咛他千万不可照正面。但是，贾瑞不听劝告，一见背面的骷髅便大骂道士，一见正面的凤姐便进去云雨一番，几次三番精尽而亡。

大家不要以为，这就是一僧一道工作，其实他们最主要的任务还是度化人们出家。

当年，甄士隐梦见自己随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来到太虚幻境，不得而入，被炸雷惊醒，便抱着三岁的女儿在门前玩耍，正逢赖头和尚、跛足道人路过。那僧一见孩子便大哭起来：“施主，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舍我吧，舍我吧！”甄士隐不曾理会。那僧便笑他：

惯养娇生笑你痴， 菱花空对雪澌澌。

好防佳节元宵后， 便是烟消火灭时。

甄士隐何曾想到这就是他女儿和他家的谶语。两年后，女儿元宵节被拐，随后整个家被大火化为灰烬。甄士隐逃到岳父家，贫病交加，几欲离世。这时，跛足道人唱着《好了歌》又出现了。甄士隐注解完《好了歌》，抢过道人的褡裢和他飘然而去。

黛玉初到贾府时告诉众人，自己先天体弱多病，常年吃药，“那一年我三岁时，听得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他又说：既舍不得她，只怕她的病一生也不能好的了。若要好时，除非从此以后总不许见哭声，除父母之外，凡有外姓亲友之人，一概不见，方可平安了此一世。”现在，黛玉所见的都是外姓亲友，而且为了结那所欠甘露，每每以泪洗面，要想平安一生岂不是梦想。

宝钗的“热毒”也是癞头和尚诊治出来的，她吃的“冷香丸”也确实神奇。但那和尚不度宝钗出家，反而给她八个字，让她錾在金器上，与“通灵宝玉”上的字还成双配对，这岂不让人费解。更不可思议的是，薛姨妈又说出“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

是和尚的工作性质变了吗？

不是，是薛家在造假，是薛姨妈在说假话。如果“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字真是和尚给的，也是谶语。那话和“风月宝鉴”一样，要反着看，宝钗将被离弃，她会芳龄早逝。婚姻大事岂能造假。

其实，在薛姨妈信念中，儿女的婚姻是有姻缘线的。在宝钗退出二女争夫后，薛姨妈曾当着宝钗和黛玉的面说：“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拴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第五十七回） 

黛玉和宝玉，一个江南，一个京城，警幻仙姑的本意是撮合她们俩的婚姻，贾母也想当月下老儿，批书人甚至说“二玉事在贾府上下诸人，即看书人、批书人皆信定一段好夫妻，书中常常每每道及，岂具不然，叹叹！”可王夫人不赞成，加上年龄问题、身体问题，使宝黛的婚事一拖再拖，其结果是“三月香巢已垒成，梁间燕子太无情！明年花发虽可啄，却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倾。”作者在《枉凝眉》中感叹：“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禁得秋流到冬尽，春流到夏！”

再说宝钗，她到贾府，不是向宝玉求婚，可选秀失败了，情急之下薛家杜撰出“金玉之论”。尽管宝钗识大体、自尊自爱、平和地退出了竞争，虽然后来宝钗真的嫁给了宝玉，宝玉也欣赏宝姐姐，但宝玉的心中始终没有宝钗的位置，因为宝玉的信念没变，他笃信：“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缘，我偏说是木石姻缘！”其婚姻结局也是可悲的：“锦衣公子茁兰芽，红粉佳人未破瓜”（富察明义《题红楼梦》）；宝玉“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最后，宝玉抛弃宝钗，毅然决然“悬崖撒手”，真的出家了。不过，宝玉的出家，绝不是一僧一道度化的结果，而是迫于自己情感的无奈。

可见，宝黛钗的爱情不受姻缘线的约束，只是红楼一梦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