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秉权｜读“感天动地”奇作《泪衍红楼》笔记（之二）

【《泪衍红楼》读书笔记·第三则】

第六十四回林黛玉悲题《五美吟》，蒙府、戚序本、梦觉本批语：“《五美吟》与后《十独吟》对照。”程高本续书后40回没有《十独吟》。

程伟元《红楼梦序》云：“今所传只八十卷，殊非全本。即间称有全部者，及检阅仍只八十卷”。又程伟元高鹗《红楼梦引言》：“书中前八十回抄本，各家互异；今广集校勘...”，可见程高是见过所有的抄本的，《十独吟》的批语，程高必见，他俩既称后40回是曹雪芹原著，那理应有《十独吟》啊！却没有，是为什么呢？

小才女张媛的《泪衍红楼》，按照曹雪芹的原意，在第84回写了“林黛玉笃吟奠独魂”的《十独吟》，是祭奠古人中具有独立品格的姐妹的，是红楼全书女权主题的深化，是林黛玉叛逆品格的延续。本文重点剖析第一首：

步非烟

 

误配愚才自扰心，平生应讽白头吟。

 

不辞赴死鞭刑下，长使情人泪满襟。

唐代传奇《非烟传》中的步非烟，临淮武公业之妾。武公业把她当玩物，冷爱专

横，非烟私恋邻家公子赵象。武公业发现后，缚非烟鞭打；非烟宁死不屈，曰：“生得相亲，死亦何恨。”活活被武公业打杀。黛玉这诗，赞美步非烟为争爱情自由而死的独立人格，也可以看作是为祭奠独魂香菱的。

“误配愚才自扰心”——香菱身虽下贱，心为佳人，诗才卓越，“根并荷花一茎香”，才貌双全，佳人应当配才子，却误配了蠢货薛蟠。“愚才”，“蠢货”之委婉同义语也。“平生应讽白头吟”——香菱怀爱不遇，“影自娟娟魄自寒”，扰心戚戚。“不辞赴死鞭刑下”——夏金桂施毒计陷害香菱，唆使蠢货贪夫毒打香菱，用门闩劈头劈面乱打，导致香菱患干血痨致死。“长使情人泪满襟”——步非烟被愚才男人打杀，情人赵象痛哭欲绝。香菱死了有情人为她痛哭吗？有！是谁？是贾宝玉！是在乱说吧!

不是乱说——理由有三：

其一：情人，有情之人。

贾宝玉除忠于林黛玉的爱情之外 ，还泛爱女人，他的这种爱，曹雪芹称之为“意淫”，鲁迅称之为“昵而敬之”的博爱，香菱是他博爱对象之一。有人说，贾宝玉是大众情人，也是这个意思。

其二：贾宝玉博爱的女人多多，最主要的有二，一是晴雯，一是香菱。

晴雯之死，曾让宝玉悲愤而作《芙蓉女儿诔》。香菱之死，宝玉痛哭、奔血、致病、梦游出家。《芙蓉女儿诔》悼晴雯，也是预悼林黛玉，晴雯即是黛玉，晴雯是宝玉的意淫情人，香菱亦是。香菱死，宝玉要和她一起死。这种感情，不正是情人的感情吗？

其三：晴雯是黛玉之影子，香菱亦然。

晴雯死之前和宝玉互换内衣，《芙蓉女儿诔》中宝玉曾和晴雯有“共穴之盟”，晴雯实黛玉也。香菱和宝玉曾有“夫妻蕙（会）”与“并蒂莲”之戏（第62回），香菱晴雯合二而一，都可以看作是黛玉之替身。

由此可见，把贾宝玉看作是香菱的情人，有何不可？香菱死了，“长使情人泪满襟”的正是贾宝玉啊！

《步非烟》是悼香菱的，这在书中已有明说。贾宝玉在伤痛香菱时作梦：“忽飘来一股幽香，甜丝丝，凉森森，醉魂酥骨...好像看见香菱走来，定睛一瞧乃是黛玉”——不仅仅只是黛玉啊！凉森森的香，是宝钗啊。黛玉宝钗是兼美。兼美，是秦可卿的乳名，香菱早有“东府蓉大奶奶的品格”之称，则香菱又是秦可卿了。

说香菱是集晴雯黛玉宝钗可卿于一身，不会错。

《十独吟》其余九首所悼之独魂，或孤寡孀居，或罹患别苦，或生不逢时遇又非偶，说的是古人，其实也是上述红楼之美女。

诗歌，和所有的艺术一样，是诗人自己的独特个性之显现，是诗人自己的自恋和吐真。红楼诗歌还有谶言式的特点。林黛玉的《十独吟》，归根到底，是吟她自己，是她一生独立人格命运的自恋自怜和吐真，是一种谶言式的为自己未来的独魂而悼。

林黛玉的《十独吟》，是她叛逆封建礼教，“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独立人格的继续和深化。

高鹗续书第82回，写贾宝玉重新入学，走“学而优则仕”的路，林黛玉支持他，劝他读书取功名，在他面前颂扬儒经。宝玉听了很不入耳。在高鹗笔下，黛玉反叛礼教的性格大变。高鹗续书同回又写：花袭人因尤二姐之死和香菱被夏金桂欺凌之事，感到未来如果宝黛成婚自己作妾不知如何，便去向林黛玉探口气。哪知林黛玉竟然当着袭人的面，替王熙凤害死尤二姐，夏金桂迫害香菱辩护，杀气腾腾地说出“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便是西风压了东风”这样的话。意思是说，不是王熙凤、夏金桂压倒尤二姐、香菱，就是尤二姐、香菱压倒王熙凤、夏金桂。这种话只能出自王熙凤、夏金桂之口，决不可能出自林黛玉之口。

这是高鹗对林黛玉性格的极大歪曲，也是高鹗为什么不写《十独吟》的原因。

张媛的《泪衍红楼》彻底推翻了高鹗续书对林黛玉叛逆性格的这种歪曲，和高鹗大唱反调。香菱死了，宝玉大恸，黛玉与宝玉同调，同情香菱，为她写了《十独吟》，痛悼香菱，深化黛玉的叛逆品格。这，才是曹雪芹的原意。我为张媛的这种写法，这一观点大唱赞歌！

【《泪衍红楼》读书笔记·第四则】

寻乐，人性也。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李白寻的是饮酒乐。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朱熹寻的是赏景乐。

“我见了女儿便觉清爽”，贾宝玉寻的是女儿乐。 

“快事莫如书在手”，鄙人寻的是读书乐。

年轻女孩张媛的《泪衍红楼》，感天动地，吸引着我，赐乐予我。读到贾母寻乐的事，嘻！耄耋之人寻乐，与心戚戚。 

贾母本是行乐之最。近来却“因骨肉不能齐聚而常自感悲。”这寂寞无乐的日子是难过的。便叫鸳鸯去找凤姐商讨寻乐之策。二人挖空心思，“取个乐子也想到天边上”，好容易想出一个取乐点子：因近日贾政官假期满要去赴任，借此机会为贾政办一次宴会，合家共宴共乐，贾母必定会大乐的。

照此实行，于是贾母得乐。却又美中不足。老大贾赦因感母亲平日偏心只爱贾政，便不来赴宴。这使贾母乐趣大减，由此又勾起许多烦恼的往事，又复无乐。 

不甘心无乐！贾母自己来寻：中秋夜，不惜颠倒主子奴才关系，把奴才老妈子们请来和她们一起赏月。嘻！这也是另一种前所未有乐啊！

晚年无乐，精神空虚，是一大痛苦啊！但，贾母并不甘心这种无乐，请别人帮自己寻，自己亲自寻。这表明，贾母虽年迈耄耋，依然热爱生活，精神不倒。

人生有两个世界：物质的和精神的。

物质的世界的核心是利，现代语叫“经济”。

精神的世界的核心是怎样对待人生，或乐或悲，悲则空虚，乐则精神不倒。

《泪衍红楼》第83回写荣国府经济危机，入不敷出，财政赤字多。当家人王熙凤，绞尽脑汁，拆东补西，东挪西借，也难挽救，只好变卖典当自己的头面衣裳首饰。荣国府的物质世界开始濒于崩溃。

精神世界是物质世界的反映，但不只是消极的反映，还有它相对的独立性。第6回写农民王狗儿一家贫穷，冬日无衣。面对这种状况，王狗儿只是无奈，只会闲寻气恼。狗儿的岳母刘姥姥却不是如此。她不是唉声叹气，而是积极想法怎样渡过这种困难。于是想到二十年前和金陵王家，就是荣国府王夫人的娘家联过宗的，就去拜访荣国府，终于获得了帮助，由此渡过难关，重振家业。

在物质世界困难面前，刘姥姥的精神不倒，是谓强人。狗儿只是被动地反映物质世界，是谓废人。刘姥姥的强人品格一直在延续，直至书的结局，在社会一片混乱之际，她一个农民老妪，无权无势，却想方设法救出了患难中的巧姐。

想当年，老祖宗贾母年轻守寡，管理荣国府，艰难曲折，历尽坎坷，精神世界一直乐观积极，使荣国府保持长久的繁荣局面。但世事无常。随着贵族世界末世的来临，荣国府连续发生经济危机，先是由贾探春用“兴利除弊”法，略有好转。继有王熙凤典当首饰填补法，难能从根本上挽救。接着，更大的危机接踵而至：争夺家政的窝里斗，外部世界的动乱，贾府被抄家等等一系列灾祸直至毁灭。在这一过程中，物质世界遭遇灭顶之灾。人的精神世界呢，大部分处于崩溃和毁灭，而另有少部分强人，几乎全是女人，精神世界依然独立不倒。这是书中最有价值，最值得欣赏的内容。

可能是我的偏见吧！我读着这些场面，手捧着书，太欣赏，太激动，有时竟然泪如雨下。

史湘云，夫君卫若兰发配边地，她独守活寡，不为卫家所容，逼她改嫁，誓死不从，受尽折磨。一个弱女子，在“白骨露野，饿殍铺道”，黑暗残暴的社会难能容身，被逼到一个深山荒地独居，“面容枯槁，鬓发黄焦”，但她的性格依然豪爽，身处愁地而不愁，精神不倒，依靠一双勤劳的手，活着，还要下山接济比她更穷的人。真是“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多么让人激动！

司棋，身为丫环奴隶，因追求爱情自由遭遇几乎灭顶之灾，被赶出贾府。但她精神不倒，和恋人潘又安双双私奔；一路红粉英雄，途遇伤兵欺民，挺身而出，扬着脖子，喝斥伤兵，正义凛然。读至此，令人拍案叫绝！

鸳鸯被卖作妾，死活不从，赌狠将容貌毁了。

王熙凤被休，由一等夫人一变而为丫头房里人。当年在台上时，万人捧抬；如今落为下人，受秋桐丰儿一伙欺侮。命她扫雪。扫雪就扫雪。王熙凤，这个脂粉队里的英雄，精神不倒，说话对人，依然一派大家闺秀气概，而秋桐之辈，委琐一旁，奴才毕竟是奴才。嘻！读至此，我几乎完全忘记这个泼辣货以往的种种毒辣所为，为她的这种遭遇霉运而精神不倒风格击节赞赏。

想到书的作者张媛，一个年轻女孩，身陷凄苦境地，却精神不倒，写出如此几十万言的杰作。遇上邓州红学界伯乐，一举成功。是书曰“泪衍”，是用泪水写成，泪水中反射着太阳的金光，让人欢呼！令人振奋!

曹雪芹用“一把辛酸泪”写成《红楼梦》，预言旧世界将毁灭成茫茫白地，但却让刘姥姥救出巧姐，和板儿成家，过自由劳动的生活。曹雪芹辛酸泪水中反射着太阳的金光。张媛“泪衍红楼”正是曹雪芹原意的补作。权威红学家们赞美这书是“感天动地”，名副其实啊！

        2017年12月31日

红学研究经典名著红学家红学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