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颖,女,中南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中国红楼梦研究会会员,湖南长沙人。


精彩内容    


《红楼梦》中的金陵十二钗都有着独特的性情和命运,都代表着一种独特的生存方式或精探索的路径。其中,黛玉无疑是最璀璨的一颗明珠,她集天地灵秀之独钟,才华横溢,风流袅娜,纯真高洁……然而,这颗明珠却无可逃循地走向毁灭。当我们用现代人的眼光来审视并诠释林黛玉这一形象时,我们也是在面对自己的心性;当我们探究宝黛爱情的悲剧根源时,也是在追问具有现代意义的文化悲剧精神


《红楼梦》第1回介绍了宝玉和林黛玉的前世因缘:贾宝玉的前生是赤暇宫的神瑛侍者;林黛玉的前生是三生石畔的绛珠仙草,因神瑛侍者的灌溉而修炼成了绛珠仙子。见神瑛侍者下凡,绛珠仙子也下为人世,愿以一生眼泪来酬报神瑛侍者的灌溉之德。

贾宝玉和林黛玉第一次相遇就彼此有似曾相识之感——黛玉“吃一大惊,心下想:‘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宝玉看了黛玉,也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第3回)

黛玉在宝玉心目中的位置始终无人替代,不仅是前世因缘之故,还因为黛玉是宝玉理想生存模式的力量之源。贾宝玉厌恶走仕途经济的道路,以沉迷于女儿世界自然世界和艺术世界来建构自己的主体性世界,黛玉恰恰是宝玉渴望回归本真的理想世界的载体。黛玉的《问菊》、《葬花吟》、《桃花行》、《秋窗风雨夕》等诗作可谓字字珠玑、光彩夺目,让宝玉叹服不已。绛珠仙子还泪报恩神话从表层上看是黛玉以眼泪来回报宝玉,从深层上解,却是黛玉以诗来酬答知己。无论是泪还是诗,都是黛玉生命的精华,都是黛玉一片真情的宣泄。

宝玉、黛玉不仅出身、教养相当,而且志趣、禀赋相投。他们的爱情不同于“才子佳人”传奇中一见定情、皮肤滥淫式的爱情,而是经历了一个相互试探、相互了解、相互交心的发展过程,终于成为精神契合的知己。

事实上,相对于宝玉与宝钗“金玉良缘”,宝黛的“木石前盟”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在贾家,家族的内部事务是由贾母说了算。在第33回“不肖种种大乘笞挞”中,贾政杖打宝玉没有经过贾母的同意,被贾母一顿怒斥,只得“苦苦叩求认罪”,最终教育儿子的权力还是没有收回。可见,贾母在贾家的威望是一言九鼎。贾母和王夫人,这一对婆媳表面上温情脉脉,骨子里斗争得却很激烈,两人在宝玉的婚姻问题上都想得到控制权。王夫人支持的是“金玉良缘”,不仅因为宝钗的性格、举止吻合王夫人的心意,还因为宝钗的母亲薛姨妈与王夫人是亲姐妹。贾母则倾向于“木石前盟”,因为黛玉的母亲贾敏生前是贾母最喜爱的女儿。贾母是异常疼爱黛玉的,黛玉的“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第5回)贾母是个性情中人,她对宝黛的庇护和宠爱不仅使宝黛爱情有了滋生的环境,而且有了开花结果的可能性。第25回,王熙凤打趣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脂砚在此的批语是:“二玉之配偶,在贾府上下诸人,即观者、批者、作者,皆为无疑,故常有此等点题语。”王熙凤是个擅于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人,她打趣黛玉,也是为了迎合贾母的心意。第55回,王熙凤合计贾府将来要办的婚宴大事,就干脆把宝、黛合在一起算:“宝玉和林妹妹他两个一娶一嫁,可以使不着官中的钱,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来。”


连贾府中的下人,也认定了“二玉之配偶”关系。第66回,尤二姐疑心尤三姐的意中人是宝玉,兴儿便在一旁笑道“若论模样儿行事为人,倒是一对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将来准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则都还小,故尚未及此。再过三二年,老太太便一开口,那是再无不准的了。”

由此可见,宝玉和黛玉将成为配偶,在故事展开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是贾府上下许多人的看法。如果黛玉能善于协调各种关系,把握机会的话,她和宝玉应该是会有结果的。可是,由于黛玉自身性格上的缺陷和其它客观原因,导致“木石前盟”最终败北于“金玉良缘”。

57回“慧紫鹃情辞试莽玉,慈姨妈爱语慰痴颦”是宝黛爱情悲剧的一次预演。在此章节里,紫鹃为试探宝玉,谎称黛玉要回苏州老家去,宝玉当即认了真,“便如头顶上响了一个焦雷一般”,一时间,急痛迷心,两眼发直,口角流津,人事不知,贾府上下慌作一团。紫鹃从这场风波里看出了宝玉对黛玉的满腔痴情,便劝黛玉趁老太太在世,拿主意要紧。黛玉反责怪紫鹃“疯了”,说“明儿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

这场风波令薛姨妈非常紧张,她和宝钗不约而同来探望黛玉,薛姨妈对黛玉说了这么一番话:

 

我的儿,你们女孩家那里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管姻缘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预先注定,暗里只用一根红丝把这两个人的脚绊住,凭你两家隔着海,隔着国,有世仇的,也终久有机会作了夫妇。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想,凭父母本人都愿意了,或是年年在一处的,以为是定了的亲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红线栓的,再不能到一处。比如你姐妹两个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

 

这段话云罩雾笼,话中有话。从表面上看,薛姨妈是以一个长辈的身份来关心、抚慰黛玉,慈祥地和黛玉拉家常,唠叨过来人的经验之谈。但若我们结合整篇小说中薛姨妈的行为来分析她的这番“爱语”,便会发现“爱语”反讽性地悬置了另一种声音的存在:薛宝钗选秀失利后,一家三口老借居在贾府不走。薛姨妈到处散布金玉良缘说,其用意很明显,即认定宝玉是自己的女儿终身大事的最佳人选。当宝玉为紫鹃的一句戏言而疯颠犯病,对黛玉的真情可以说是成为“公开的秘密”,薛姨妈就非常紧张,担心黛玉在这节骨眼上和宝玉联手一哭一闹、一唱一和,使贾家的最高掌权人贾母因为心疼宝黛的缘故,为着“冲喜”就敲定了宝黛的婚事。于是薛姨妈借探视黛玉病情的名义来观察她的动静,并抛出“红线说”稳住黛玉,使黛玉安心听从命运的摆布:你看姻缘都是月下老人用红丝栓着的,你和宝玉虽然年年在一处,老太太又疼爱有加,但若没有这根线栓着,还是靠不住。所以呢,婚姻大事是无须你这姑娘家自己操心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接下来薛姨妈又拐弯抹角地探黛玉的口风:“我想着,你宝兄弟老太太那样疼他,他又生得那样,若要外头说去,断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与他,岂不四角俱全?”机灵的紫鹃赶紧顺水推舟道:“姨太太既有这主意,为什么不和太太说去?”立刻,薛姨妈关心黛玉的幌子便不攻自破:“你这孩子,急什么?想必催着你姑娘出了阁,你也要早些寻一个小女婿去了。”黛玉为遮掩她和宝玉之间的真情,竟在一旁骂起紫鹃来:“又与你这蹄子什么相干?”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紫鹃臊红了脸转身去了。


黛玉根本听不出薛姨妈话中的弦外之音,也无法看到这场风波对促成自己和宝玉婚事的有利方面,因此不能当机立断拿定主意去争取自己的幸福,反而把薛姨妈当作可以倾诉、依赖的对象,把用心良苦的紫鹃当作揶揄的对象。在一片“爱语”和玩笑声中,曹雪芹穷形尽相了黛玉的单纯如水和薛姨妈的老谋深算。宝黛的婚事因为黛玉的优柔寡断、没有主心骨而被延宕。

如果说优柔寡断、不能见机行事使黛玉坐失良机,生活中爱拈酸吃醋、耍小性子则渐渐令她失了人心,消耗了自己。黛玉不像宝钗,能理性地有计划、有步骤、善应变地去争取机会,拉拢人心,在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中找到平衡点,黛玉的用情、用心从来都是率性而发,无目的性无功利性的。黛玉不像宝钗,能理性地有计划、有步骤、善应变地去争取机会,拉拢人心,在复杂微妙的人际关系中找到平衡点,黛玉的用情、用心从来都是率性而发,也不懂得保护自己,争取自己应该的权利。黛玉父母双亡,没有任何经济来源寄居在荣国府,但她原本是有富贵根基的:黛玉的父亲林如海是前科的探花,后被钦点为巡盐御吏,可以算是钟鼎之家兼书之族。林如海虽有几房姬妾,却只有黛玉这棵“独苗”,因此,林如海殁后,黛玉可以继承大笔遗产,但黛玉实际上却没有分得半点遗产,这是如何化为乌有的,小说没有交代,唯一的线索是第16回写道:“林如海已葬入祖坟了,诸事停妥,贾琏方进京的。本该出月到家,因闻得元春喜信,遂昼夜兼程而进,一路俱各平安。宝玉只问的黛玉‘平安’二字,余者也不在意了。”和黛玉一样,宝玉也是位不操心金钱琐事的贵族子弟,正是因为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都漠不关心“余者”,黛玉应得的遗产才被人侵吞了,黛玉因此成为了寄人篱下的“寄食者”。“富贵根基”的丧失,无疑为宝黛爱情悲剧埋下了隐患。

虽然黛玉是曹雪芹寄托了审美理想的一个人物,曹雪芹在刻画这一形象时表现出明显的“褒”黛玉的倾向;但是,曹雪芹对黛玉的“褒”又不是绝对的“爱之欲其生”的“褒”,而是褒中含贬,在欣赏黛玉的同时又以深微婉曲的笔触表达了“爱而知其恶”的倾向。小说让人感到,如果黛玉不是时常“逢迎着宝玉淘气”(第78回),每每闹得宝玉摔玉、砸玉,王夫人不会憎恶黛玉;如果黛玉不对袭人说“但凡家庭之事,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第82回),袭人不会疏黛玉而亲宝钗;如果黛玉不铰了湘云为宝玉编的扇套子,湘云不会冲着宝玉指责黛玉(第32回)……

王国维评介《红楼梦》,指出宝黛爱情悲剧“可谓悲剧中之悲剧也”,是因为“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离,又岂有蛇蝎之人物、非常之变故,行於其间哉?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红楼梦》成书的年代,也是“才子佳人”小说盛行的时代。清初的“才子佳人”小说诸如《玉娇梨》、《平山冷燕》、《金云翘传》等等都追求情节的曲折、奇巧,在才子与佳人的遇合过程中,往往有“蛇蝎之人物”的阻挠或“非常之变故”。在《红楼梦》中,曹雪芹没有因袭才子佳人小说尚奇的审美视角而是从通常的道德人情、固有的人际遇和角度切入宝黛爱情悲剧,将日常生活琐事点石成金,达到“悲剧中之悲剧”的境界。

如果仅仅从性格角度来探究黛玉的人生悲剧根源,未免流于片面。其实,在黛玉性格的背后蕴含着深层的社会文化动因。

明中叶以后,随着资本主义萌芽、商品经济的发展,“人”的意识开始觉醒,尊人欲、反礼教已成为历史的必然。在李贽的“童心”说的影响下,文学界出现了以汤显祖、冯梦为代表的言情说。汤显祖在《牡丹亭》中颂扬“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至情”;冯梦龙则在天启年间推出了《情史》,以“情史氏”的身份宣布:“我欲立情教,教诲诸众生……”汤、冯的言情说在文艺界产生了震耳发聩的效果,一大批向理学开战,对男女之情极尽讴歌之能事的小说、戏曲争相出现。黛玉虽然是守在深闺的贵族小姐,但她从宝玉带来的“外传野史”中,从梨香院的戏子演唱的《牡丹亭》中敏锐地感受到了追求个体自由意识的时代精神,产生了青春的觉醒。但另一方面,封建礼教的桎梏又使黛玉对内心深处萌芽的爱情怀有深深的“原罪”感。所谓“原罪(original  sin)来自基督教的传说,是指人类与生俱来的、洗脱不掉的罪行。原罪被认为是各种罪恶滋生的根,会把人引向罪恶的深渊,又是使人难以自拔的原因。黛玉的“原罪”感来自于中国几千年来积淀而凝固下来的传统文化这种文化以伦理为本位, 造就了个体逆来顺受、自我萎缩甚至自我丧失的人格鲁迅先生曾一针见血地指出:老子书五千语,要在不撄人心;以不撄人心故,则必先自致槁木之心,立无为之治;以无为之为化社会,而世即于太平。”道家学说不谋而合的是,孔孟儒学也是强调克己复礼、以礼节情;到了宋明理学更是鼓吹“存天理,灭人欲”,压抑人追求自然本能的幸福的欲望。由封建礼教的压制而滋生的“原罪”感是纠缠、折磨黛玉的巨大魔魇,使她优柔寡断,不敢主动追求自己的婚姻幸福,却渴望被救赎。因此,当宝钗指出黛玉行令时失于检点,说出了《牡丹亭》、《西厢记》中的词句,并告诫她不要“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时,黛玉听了竟“心下暗伏”。接下来,宝钗又关切地劝黛玉吃燕窝粥养身,黛玉的心理防线便全面崩溃,把眼前的竞争对手当成了救赎者,并向她发出自赎式的心灵告白:

 

“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极好的,然我最是个多心的人,只当你心里藏奸。从前日你说看杂书不好,又劝我那些好话,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错了,实在误到如今。细细算来,我母亲去世的早,又无姊妹兄弟,我长了今年十五岁,竟没一个人像你前日的话教导我。怨不得云丫头说你好。我往日见他赞你,我还不受用,昨儿我亲自经过,才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说了那个,我再不轻放过你;你竟不介意,反劝我那些话,可知我竟自误了。”(第45回)

 

黛玉的情路之旅是痛苦而艰难的。其痛苦、艰难之处不仅在于金玉良缘的巨大威胁,更在于在当时的社会文化环境下,黛玉难以摆脱自己内心深处的“原罪”感。这种“原罪”感使黛玉在渴求爱的同时又拒绝爱、畏惧爱,终日长吁短叹、涕泪涟涟。因为焦虑,黛玉寝食难安,本就孱弱的身体更加亏损,性格中一系列负面的因子如敏感、多疑、孤傲、小性子等等也都随之膨胀,使她的生活进入了非良性循环,在贾府这个“人情”生态圈中渐渐迷失了方向,陷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困境之中。

关于黛玉的结局,高鹗的续书是叙述王熙凤趁宝玉疯癫之际想出了“调包计”,黛玉在宝玉迎娶宝钗之日,怀着对宝玉的深深误解和怨恨焚稿断痴情,魂归离恨天。情节虽然悱恻动人,但与绛珠仙子还泪报恩的神话以及黛玉的诗词相冲突。因为既然是“报恩”,黛玉临终前对她的前世恩人就不应当存在怨恨;再则黛玉的不少诗词具有似谶成真的性质,已透露出黛玉将会自杀的征兆


76回,黛玉与湘云联诗,为压倒湘云的“寒塘渡鹤影”,黛玉沉吟半日,猛然对出了“冷月葬花魂”的诗句,这两句诗分别成为了湘云、黛玉命运的诗谶。黛玉应当是在得知元春下了宝玉与宝钗成婚的懿旨后,投湖自杀身亡的。这一悲剧的幕后操纵者就是王夫人。王夫人是贾府的实权派人物,不仅因为她是贾政的夫人,宝玉的母亲,更为了不得的是,她还是皇上的宠妃元春的母亲。曹雪芹虽然没有正面描叙王夫人对黛玉的看法,但从她对晴雯的态度上可以推测一斑。王夫人对凤姐形容晴雯是“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正在那里骂小丫头。我的心里很看不上那狂样子”,并表示“我一生最嫌这样人”(第74回)。黛玉是贾母万般疼爱的外孙女,王夫人投鼠忌器,当然不敢正面与黛玉发生冲突,但她借指责晴雯附带表现了自己对黛玉的厌恶。晴雯被王夫人逐出大观园后,王夫人向贾母禀报此事,又含沙射影了黛玉:“况且有了本事的人,未免就有些调歪。……他色色虽比人强,只是不大沉重。若说沉重知大礼,莫若袭人第一。虽说贤妻美妾,然也要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更好些。……况且(袭人)行事大方,心地老实,这几年来,从未逢迎着宝玉淘气。”(第78回)王夫人在贾母面前褒袭人,贬晴雯,其实也是在抬举宝钗,打击黛玉。王夫人喜欢宝钗、袭人这样“性情和顺举止沉重”的人,而黛玉、晴雯自以为有本事就“调歪”,王夫人早已看不入眼,碍于贾母的面子又不便发作,但她心中已经有数,决不能让自己的儿子娶黛玉。因此王夫人找机会进言元春,让元春赐婚宝玉和宝钗,彻底断绝了宝黛爱情的发展空间。

其实早在1984年,周汝昌先生就发表了《冷月寒塘赋宓妃——黛玉夭逝于何时何地何因》一文,提出了曹雪芹对黛玉的结局设计是自沉于湖的观点。但有学者表示质疑,因为在5回金陵十二钗正册的册页里,有关黛玉的判词是“玉带林中挂”,许多学者因此推断黛玉最后是用玉带挂到树上,上吊自尽的。刘心武发展了周汝昌先生的观点,认为黛玉是在贾母去世、病入膏肓、泪尽恩报的临界点,选择在中秋夜自沉于。至于“玉带林中挂”,刘心武的理解是,或许曹雪芹会写到一个细节,就是黛玉沉湖前,解下了自己腰上的玉带,挂在湖边林木上,这样就给寻找她的人们,留下一个记号,因为她实际是仙遁,最后没有尸体的。笔者认为,刘心武仅仅是从字面上来解释“玉带林中挂”的涵义,并没有领会其中深刻的象征意义和哲理内涵。如果借用海德格尔的思想来解释“林”的含义,“玉带林中挂”与“冷月葬花魂”的矛盾就可迎刃而解了。海德格尔在其书《林中路》的题记中写道:“林乃树林的古名。林中有路。这些路多半突然断绝在杳无人迹处。这些路叫做林中路。”海德格尔认为人在“林中路”上的迷失与困惑,也就是人处在“人情”生态圈中的迷失与困惑,实际上是人类整体性的认知困境与生存困境。《红楼梦》“大旨谈情”,其中的“情”并非单纯指“儿女之情”,而是有着丰富复杂的内涵。“在其本质意义上,《红楼》之意味着人生在世,对于自身、对于他人、对于外界的精神上的互动与关联,因而具有一种深层性、普遍性的精神存在的本体意义。循此出发,“玉带林中挂”即隐喻黛玉在自杀前精神上陷入了无路可走的迷失状态。

林黛玉挟带着封建伦理文化的积淀,在命运的浪涛中浮沉,最终被人情“生态圈”的漩涡所吞噬。曹雪芹写出了人性人情的丰富和人生命运的诡谲,赋予了宝黛爱情悲剧深刻的时代文化和哲理内涵。如果说,明清时期的才子佳人小说以曲折传奇的情节、剑拔弩张的冲突来结构小说,《红楼梦》则将笔锋落在日常生活场景中,深刻精微地剖析人生境遇“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的悖谬本质;如果说,明清时期才子佳人小说以皆大欢喜的团圆定式来寄托人在现实中无法实现的“白日梦”,《红楼梦》则是直面人生悲苦真相后的觉醒。较之崇尚乐天团圆的理想美的“才子佳人”小说,《红楼梦》的悲剧美更具有警喻世人、穿透人心的力量。

 

参考书目:




①曹雪芹、脂砚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第二卷),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第505页。

②曹雪芹、脂砚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第三卷),作家出版社2006年版,第505页。 

③王国维《〈红楼梦〉评论》,见《三大师谈〈红楼梦〉》,上海三联书店2007年版,第25页。

④鲁迅《坟?摩罗诗力说》,见《鲁迅全集》第1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96年版。

⑤曹雪芹、脂砚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第三卷),作家出版社,2006年,第812页。

⑥刘心武《玉带林中挂是黛玉沉湖的标记》,http://culture.people.com.cn/GB/40479/40482.html

⑦海德格尔《林中路》,孙周兴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7年版。

⑧张洪波《〈红楼梦〉之整体“人情”》,见《红楼梦学刊》,2004年第3辑,第35-36页。

⑨曹雪芹、脂砚斋:《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庚辰校本》(第二卷),作家出版社,2006年,第42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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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林黛玉人生悲剧的现代文化精神——兼谈《红楼梦》对明清“才子佳人”小说的超越发布于2021-06-01 21:16: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