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是一部可以用一生去读的作品,不仅因为它如一座迷宫花园,移步换景,出处都有山水,更因为随着我们人生的改变,许多事情的眼光也不同了。
初读红楼之时,我只有十三四岁,什么都不懂,于是看得也浅。读红楼,最讨厌的就是贾政,觉得他就是一个翘着胡子瞪着眼的凶老爸,还是一个虚伪装蒜的卫道士。那时的我,也在祖母羽翼之下,对抗着时时要管教我的老爸,所以本能地站在宝玉一边讨厌着贾政。
二十几年读下来,现在自己已然年过四十,仍然在读红楼,再看贾政,却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没了那么多的厌恶,多了很多叹息。
贾政口碑不错,他的妹夫林如海在向科举出身的寒门才子贾雨村介绍自己的两位内兄时,专门提到贾政:“二内兄名政,字存周,现任工部员外郎,其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非膏粱轻薄仕宦之流,故弟方致书烦托。否则不但有污尊兄之清操,即弟亦不屑为矣”,林如海是科举出身,这样一个清高自持的人,这样的评价算是很高了。
虽然是世家嫡传,但是他的个人生活可谓简朴。居所没有乃兄贾赦那样小巧别致,“时常居坐宴息,亦不在这正室,只在这正室东边的三间耳房内”,就在正房的东耳房中,没有什么特别的外在装饰,有的也都是作为一代国公府第必须有的,没有个人艺术化的选择。房间内“炕上横设一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半旧的青缎靠背引枕。”“挨炕一溜三张椅子上,也搭着半旧的弹墨椅袱”,“青色”“半旧”,十分朴素,书籍茶具更可见主人是个内心安静质朴的读书人。
伺候的人也不是盛装丽服的姬妾,而是一群老嬷嬷:“于是老嬷嬷引黛玉进东房门来”。他的妾室,似乎也只有人见人厌的赵姨娘和一个没什么戏份的周姨娘。
他常常表现得克制自律,不肯感情用事。
幼年丧母的黛玉远道而来,他居然因为斋戒而不肯破例回家相见;宝玉和凤姐中了邪濒临死亡,连一向只顾自己荒淫的贾赦都百般张罗救治,他却“又恐哭坏了贾母,日夜熬油费火,闹的人口不安”“见不灵效,着实懊恼,因阻贾赦道:‘儿女之数,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强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医治不效,想天意该如此,也只好由他们去罢’”。
面对宝玉吟诗的表现,“众人听了,亦发哄声拍手道:‘妙!’”,这位父亲最常见的态度就是“断喝:‘无知的业障,你能知道几个古人,能记得几首熟诗,也敢在老先生前卖弄!你方才那些胡说的,不过是试你的清浊,取笑而已,你就认真了!’”,最多也就是“点头道:‘畜生,畜生,可谓管窥蠡测矣’”“又向宝玉笑道:‘不好了,我捶你那肉。谁许你先大言不惭了!’”——典型的中国父亲,在外人面前总是谦抑儿女,所有的爱都不肯假以柔色好语。
他的人生追求是典型的儒家价值观:一方面以光宗耀祖为个人本分责任,一方面渴望着耕读的宁静人生。
对皇家,他保持着臣子的恭谨小心:听见元妃说天家富贵不如田舍天伦,“贾政亦含泪启道:‘臣,草莽寒门,鸠群鸦属之中,岂意得征凤鸾之瑞。今贵人上锡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远德钟于一人,幸及政夫妇。且今上启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旷恩,虽肝脑涂地,臣子岂能得报于万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职外,愿我君万寿千秋,乃天下苍生之同幸也。贵妃切勿以政夫妇残年为念,懑愤金怀,更祈自加珍爱。惟业业兢兢,勤慎恭肃以侍上,庶不负上体贴眷爱如此之隆恩也’”固然有不得不说来保全家族的官样文章,也是他教育女儿符合儒家君臣之道的真心话。
对这个越来越沉沦腐坏的家族,他自有他的一份担忧和坚持。
看到下一代做的谜语,谜底尽是爆竹之类的东西,“贾政看完,心内自忖道:‘此物还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词句,更觉不祥,皆非永远福寿之辈。’想到此处,愈觉烦闷,大有悲戚之状,因而将适才的精神减去十分之八九,只垂头沉思”,这一点与他那些贪婪荒淫、今朝有酒今朝醉的兄长侄儿大不同,相比之下,贾政还是一个有头脑的人。
得知金钏跳井之事,他大怒:“我家从无这样事情,自祖宗以来,皆是宽柔以待下人。——大约我近年于家务疏懒,自然执事人操克夺之权,致使生出这暴殄轻生的祸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颜面何在!”和一味求长生不老的贾敬、只知道荒淫贪婪的贾赦、恣意妄行的贾珍、弄权谋财的王熙凤、昏庸下作的贾琏相比,贾政还坚持着儒家赖以齐家的原则。
贾政的心中一定总是想起他近乎完美的大儿子贾珠。因为如果有那个聪慧而正统的年轻人接过他的担承,他就可以放心归隐到清静的书窗月下了,他也可以在一群恣肆放纵的族人中看到这个家族的希望了。
然而,贾珠死了,他,成了一个经历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痛的老父。
对宝玉,他其实父爱如山:给予很大期望,在这种期望之下,才深深痛恨他的崇尚自然,鄙夷功名:
“贾政一举目,见宝玉站在跟前,神彩飘逸,秀色夺人,……忽又想起贾珠来,再看看王夫人只有这一个亲生的儿子,素爱如珍,自己的胡须将已苍白:因这几件上,把素日嫌恶处分宝玉之心不觉减了八九”,“贾政近因闻得塾掌称赞宝玉专能对对联,虽不喜读书,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见这机会,便命他跟来”,期望殷勤,奈何这个儿子的聪明俊秀都用在与光宗耀祖无关的事情上了,于是他对没有功名追求的儿子毫不怜惜地羞辱:“冷笑道:‘你如果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理。仔细站脏了我这地,靠脏了我的门’”;宝玉的功课,他要求严格而细致:“那怕再念三十本《诗经》,也都是掩耳偷铃,哄人而已。……什么《诗经》古文,一概不用虚应故事,只是先把《四书》一气讲明背熟,是最要紧的”,目的是归以正路,却不见他这样对贾环贾兰。
如此殷切的期望落空,自然恼羞成怒,于是痛打,担心“明日酿到他弑君杀父”,自责“我养了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训他一番,又有众人护持,不如趁今日一发勒死了,以绝将来之患!”
这背后何尝不是他自己独撑家族荣辱的压力所致?
母子之间,他以“孝”自我要求:
“贾政朝罢,见贾母高兴,况在节间,晚上也来承欢取乐”,“‘今日原听见老太太这里大设春灯雅谜,故也备了彩礼酒席,特来入会。何疼孙子孙女之心,便不略赐以儿子半点?’”几十岁的人了承欢膝下,仍然要凑趣甚至撒娇,端的是“老莱子斑衣戏彩”;
因为打了宝玉,惹怒了老母,“贾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热天,母亲有何生气亲自走来?有话只该叫了儿子进去吩咐。’贾母听说,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厉声说道:‘你原来是和我说话!我倒有话吩咐,只是可怜我一生没养个好儿子,却教我和谁说去!’贾政听这话不像,忙跪下含泪……‘母亲这话,我做儿的如何禁得起?’”和乃兄觊觎母亲身边的丫鬟相比,贾政十足好儿子的典范。
忠孝两全,修身齐家,这不是儒家最标准的人生追求吗?贾政其实正是努力践行此道的人。
初次观看大观园,走到后来命名为潇湘馆的所在,“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走到后来命名为稻香村的地方,“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你只知朱楼画栋,恶赖富丽为佳,那里知道这清幽气象。终是不读书之过!’”他的梦其实就是一种最质朴的耕读生活,或者,这诗礼簪缨的富贵,对他特立独行的儿子宝玉是一种羁绊,对这个看起来古板严肃的父亲,也是一份负累吧。
那天和朋友说起“贾政也不是生下来就是二老爷的”,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有时候却不觉得,就如我们总不觉得自己父母已近耄耋,而父母也总不记得我们都已人到中年一样。或者是因为《红楼梦》是一部青春的悼词吧,读红楼,常常会去想每个人物的结局,却不去想他们的过往,比如贾政。
他是一个不得不严肃刻板的家长:
“因在子侄辈中,少不得规以正路。”
他不是不知道什么是美好:参观大观园,一看“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对儿子“近见宝玉虽不读书,竟颇能解此,细评起来,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对宝钗,他夸学问好,就连哥哥的女儿迎春择婿,他的意见也是对的:“深恶孙家,虽是世交,当年不过是彼祖希慕荣宁之势,有不能了结之事才拜在门下的,并非诗礼名族之裔,因此倒劝谏过两次”。
只是他被自己不得不去坚持的东西所羁绊,他只能成为一个不断呵斥、吝于表扬肯定的所谓严父,一个不得不要皇妃女儿忘记自己的愚忠臣子,一个不得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接待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和忠顺王府长史的封建官僚,一个连“丫头叫‘袭人’”这种小小的精致淘气都不能接受的迂阔腐儒。
宝玉无疑是一个翩翩浊世佳公子,而贾政呢?他又是怎样从一个宁静质朴、有点才情的青青子衿变成荣国府冬烘颟顸的二老爷的呢?
是岁月吗?是现实吗?还是……
不知为什么,现在每每读到贾政的段落,总是想起《家》里面的大哥觉新,总是恍惚看见我父亲的身影,是不是有一天,也会看见我自己的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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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年过四十看贾政发布于2021-06-01 21:4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