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女红

不知是出于什么缘故，很多人对大家闺秀的印象是四体不勤，除了打扮，一点事情不会做。实际上，旧时闺秀以女红为重，宋霭龄那样以不会穿眼线为荣的“大家闺秀”，简直比大脚的无盐还要让人摇头，而《红楼梦》中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林黛玉，自然是女红中的绝顶高手。

书中写过很多人做女红，如宝钗给宝玉绣肚兜，莺儿打珞子，袭人请湘云做鞋，探春给宝玉做鞋，笔墨很多，唯独对黛玉，只写了她给宝玉做的荷包，还有一次裁剪，但很快都把重点转到她和宝玉拌嘴上去，袭人还说黛玉很少做针线，但笔者认为，这和书中几乎不写黛玉的衣饰一样，是反弹琵琶的手法。

先看她给宝玉做的荷包。十七回宝玉陪贾政游大观园，因为得到了贾政的称赞，被小厮们一拥而上“抢”赏赐，身上的配饰几乎全被“抢”光了，黛玉以为自己做的荷包也被小厮们拿了去，就负气剪掉手边在做的香袋，而宝玉的反应是“这香囊，虽尚未完，却十分精巧。”

宝玉的审美要求，可以说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但人要好看，衣服要好看，食物也要好看，挨打后别的都不想，就想吃莲叶羹。这东西口味极淡，究竟好不好吃，全看各人口味，但好看是绝对的。三十二回袭人请湘云做鞋，也说宝玉不要针线上的人做出来的东西。能被贾府这样的人家选为绣娘，水平都不会差，而放眼整个贾府，如此挑剔针线，专爱身边人做的生活的，除了宝玉，就是贾母。能被宝玉赞一声“精巧”，足见是真的精巧。也只有真正的精巧，才能让宝玉对黛玉如此敬重、爱恋，不要说像民间一些绣品那样凹凸不平，就是绣得稍微呆板了一些，宝玉也必定会大叹黛玉“绣花枕头”。

再看黛玉裁剪一节。二十七回写宝玉吃完饭去看黛玉，见黛玉在裁剪，问她“这是谁叫裁的？”这问题很可探究，为什么宝玉张口就问“谁叫裁的”，就不兴黛玉给自己做衣物吗？黛玉的回答也很有意思“凭他谁叫我裁，也不管二爷的事！”可见是别人让黛玉裁的。然而后面袭人跟湘云说“他可不做呢。饶这么着，老太太还怕他劳碌着了。大夫又说好生静养才好，谁还烦他做？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见拿针线呢。”袭人在这件事上有挑拨离间的嫌疑，所以这话可能有夸张的成分，但贾母怕林黛玉劳累、不让她多做针线，这个非常可信。

没做过针线的人不晓得，就算是绣一块手帕，左手长时间捏着那小小绷架，也会酸疼不已，长此以往会关节会得病。其次是眼睛酸。黛玉是苏州人，长在扬州，做的当然是苏绣，苏绣以精细出名，最严格的要把一根丝线劈成十六份，至粗糙的也要劈成头发的一半粗。古代屋子暗，晚上只有烛火，做一个钟头，眼睛就会酸得流泪，看东西模糊，很多绣娘晚年都失明，就是累出来的。而在落地绷架上刺绣，还有裁剪，都要弯腰弓背，两个钟头下来，背疼不得了，有时还会头疼。

既然贾母都发话了，还有谁敢让黛玉劳累呢？这个情节的前面，是王熙凤让宝玉给她写一份账不像账、礼单不像礼单的东西，上面罗列的都是珍贵布匹和金项圈。再往前，王熙凤给大家送暹罗茶，黛玉说好吃，王熙凤就说全送给她，还说有件事要求她，以王熙凤的能耐，有什么事非要求到黛玉呢？笔者认为，就是求黛玉裁剪一些非常重要的东西，比如进贡给元春、甚至皇后的衣物，这样的话，贾母当然会同意。

而且王熙凤的审美要求没有宝玉那么高，不会为了私事让黛玉劳累，从当时黛玉和姊妹们的交情来看，也没有别人会冒着挨骂的风险去找她做，宝钗第一个不会，湘云和她闹过，三春和她交情一般，李纨更不敢得罪贾母，至于妙玉，她的清高远胜黛玉，不会在这种俗务上烦她。可见黛玉的女红，在贾府中堪称一绝。至于她做多做少，这都是她和贾母的事，就是一年不做，也没什么可指摘的，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袭人做的倒是多，要是让她做进贡的衣物，她有那水平做吗？

真正的贵族，任何一方面都“贵”，无论容貌、学识、谈吐、品格、才能……也因这出众，能承担更多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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