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黛玉和湘云二人并未去睡觉。只因黛玉见贾府中许多人赏月,贾母犹叹人少,不似当年热闹,又提宝钗姊妹家去母女弟兄自去赏月等语,不觉对景感怀,自去俯栏垂泪。宝玉近因晴雯病势甚重,诸务无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了。探春又因近日家事着恼,无暇游玩。虽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合。所以只剩了湘云一人宽慰他。”湘云说道:“你是个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样,我就不似你这样心窄。何况你又多病,还不自己保养。可恨宝姐姐,姊妹天天说亲道热,早已说今年中秋要大家一处赏月,必要起社,大家联句,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社也散了,诗也不作了。倒是他们父子叔侄纵横起来。你可知宋太祖说的好:‘卧榻之侧,岂许他人酣睡。’他们不作,咱们两个竟联起句来,明日羞他们一羞。”(见第76回)
湘云劝慰黛玉时,说宝钗“姊妹天天说亲道热”,“到今日便弃了咱们,自己赏月去了”。此话似有抱怨之意。有人便据此认为,宝钗是狠心无情的。中秋之夜,居然会弃了黛玉等人、自己赏月去了。可见她“姊妹天天说亲道热”,并非出自真心。
贾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爷们不在家,咱们越性请过姨太太来,大家赏月,却十分闹热。忽一时想起你老爷来,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儿女不能一处,也都没兴。及至今年你老爷来了,正该大家团圆取乐,又不便请他们娘儿们来说说笑笑。况且他们今年又添了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偏又把凤丫头病了,有他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可见天下事总难十全。”(见第76回)
贾母的话,说明了薛家母女不来的原因。因有贾赦、贾政等人在场,自然不便请薛姨妈来。况且,薛家又添了薛蝌、宝琴“两口人”,“也难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薛姨妈不便过来,宝钗姊妹自然都要陪着的。假如宝钗真的“丢了他们跑到这里来”,怕是更要被指责为“不孝”了。
湘云如此抱怨,固然是因为素日和宝钗亲近。中秋团聚之际,宝钗不在身边,自然感到有些失落。但湘云说这话,主要还是为了宽慰黛玉。那黛玉怕是更希望宝钗陪在她身边吧。看到人家骨肉团圆,自己却孤凄零落,难免有些伤感。
黛玉因父病回扬州,“宝玉大不自在,争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拦劝。”(见第12回)宝钗不在这里,黛玉大概也是“大不自在”吧。争奈人家母女之情,也不好怎样的。总不能让宝钗弃了母亲、去陪伴她们吧。
此时黛玉和宝钗的关系“更比他人好十倍”。她能体谅宝钗,不会有所抱怨。湘云也并非不明事理。然而,理性归理性,情感归情感。在黛玉心里,怕是比湘云更失落吧。
对贾母而言,“有他(凤姐)一人来说说笑笑,还抵得十个人的空儿。”(见第76回)而对湘云、黛玉而言,“但凡有这么个亲姐姐,就是没了父母,也是没妨碍的。”(见第32回)宝钗之于湘黛,正如凤姐之于贾母。一旦不在身边,便蓦然感到有些不适应。否则,若是一个不相干的人,来不来的又有什么要紧呢。
有趣的是,湘云只抱怨宝钗,而没有抱怨宝玉。要说宝玉作为知己,中秋之夜没有陪在黛玉身边,更不应该啊。当然,书中也交代了原因:宝玉因晴雯之病诸务无心,竟连黛玉都顾不上陪了。
实际上,薛家母女还是常来常往的,仅是中秋之夜不在这边而已。然而,就这么一个晚上不在,就被湘云埋怨,足见宝钗的重要了。只是,不久后薛蟠娶亲,薛家被闹得鸡犬不宁,宝钗怕是无暇他顾了:她要忙着弹压金桂,保护母亲,救出香菱。虽然她的能力很强,但应对这些事对她来说也殊为不易。后来,薛家母女被气得“惟暗自垂泪,怨命而已”(见第80回)。
人与人间的情感是相互的。难道宝钗天生就是该照顾别人的么?她也有艰难、无助的时候。此时的湘云、黛玉诸人,怕是要反过来宽慰宝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