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除老太太贾母外,还有三位“太太”,即:太太王夫人、姨太太薛姨妈、大太太邢夫人。
王夫人与薛姨妈,是嫡亲姊妹,娘家就是赫赫有名的“金陵王”。从性格上说,王夫人与薛姨妈平时看上去是菩萨心肠,吃斋念经,慈悲为怀。这两位在娘家做小姐时,锦衣玉食,举止平和,真真的一对大家闺秀。她们没有经历贫困之家那样太多的艰辛。所以每临大事,往往拿不定主意,而为身边左右的人等支配。其实对“绣春囊”那样的事,王夫人大可不必下令兴师动众来一场抄检,抄检的结果极不理想。如果采取另一种方式,静候其变,慢慢体察,说不定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再顺藤摸瓜,以至破案。王熙凤就给她出了个主意:“且平心静气暗暗访察,才得确实。纵然访不着,外人也不能知道。这叫‘胳膊折在袖内’。”(第74回)因为身处末世,这位菩萨心肠的太太乱了方寸,受那个王保善家的挑唆,下了抄检大观园的决心。王夫人所做的几件事,着实让人难以恭维。一是逼迫金钏儿跳了井,二是驱逐晴雯及芳官等人,枉送了几条青春性命。其实就王夫人的本意说,她肯定不是就要害死金钏儿、晴雯,只是一时之冲动,而后果却是真的杀了人。
金钏儿跳井的起因是她“勾引”了宝玉。那么,究竟是金钏儿勾引了宝玉,还是宝玉勾引了金钏儿?恐怕两种因素都有。一次贾政召见宝玉,宝玉从王夫人处出来,一步挪不了三寸,金钏儿一把拉住宝玉悄悄的笑道:“我这嘴上是才擦的香浸胭脂,你这会子可吃不吃了?”(第23回)可见平时宝玉与她们关系相处极随便。而直接导致金钏儿跳井的这一次,实录如下:
宝玉背着手,到一处,一处鸦雀无闻。从贾母这里出来,往西走了穿堂,便是凤姐的院落。到他们院门前, 只见院门掩着。知道凤姐素日的规矩,每到天热,午间要歇一个时辰的,进去不便,遂进角门,来到王夫人上房内。只见几个丫头子手里拿着针线,却打盹儿呢。王夫人在里间凉榻上睡着,金钏儿坐在旁边捶腿,也乜斜着眼乱恍。宝玉轻轻的走到跟前, 把他耳上带的坠子一摘,金钏儿睁开眼,见是宝玉。宝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这么着?”金钏儿抿嘴一笑,摆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宝玉见了他, 就有些恋恋不舍的,悄悄的探头瞧瞧王夫人合着眼,便自己向身边荷包里带的香雪润津丹掏了出来,便向金钏儿口里一送。金钏儿并不睁眼,只管噙了。宝玉上来便拉着手, 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讨你,咱们在一处罢。”金钏儿不答。宝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讨。”金钏儿睁开眼,将宝玉一推,笑道:“你忙什么!‘金簪子掉在井里头, 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句话语难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诉你个巧宗儿,你往东小院子里拿环哥儿同彩云去。 ”宝玉笑道:“凭他怎么去罢,我只守着你。”只见王夫人翻身起来,照金钏儿脸上就打了个嘴巴子,指着骂道:“下作小娼妇,好好的爷们, 都叫你教坏了。”宝玉见王夫人起来,早一溜烟去了。
这里金钏儿半边脸火热,一声不敢言语。登时众丫头听见王夫人醒了,都忙进来。王夫人便叫玉钏儿: “把你妈叫来,带出你姐姐去。”金钏儿听说,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骂,只管发落,别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来年,这会子撵出去,我还见人不见人呢!”王夫人固然是个宽仁慈厚的人,从来不曾打过丫头们一下, 今忽见金钏儿行此无耻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气忿不过,打了一下,骂了几句。虽金钏儿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唤了金钏儿之母白老媳妇来领了下去。那金钏儿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话下。(第30回)
究竟是金钏儿勾引宝玉,还是宝玉勾引金钏儿,显然是宝玉在戏耍金钏儿。然而王夫人把勾引的罪名一古脑儿加到了金钏儿身上,一个女孩儿如何承受得起如此冤屈,于是含冤跳井,一死了之。主子总是“拒绝理由”的,对主子来说,随便冤枉一个奴仆,原本司空见惯,不足为奇,因为主子就有这种绝对的权力。王夫人从来就不喜欢天真妩媚的女孩,晴雯被逐出大观园,就是因为王夫人听信了一些流言蜚语下了死手,还说什么“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赶走了芳官等一批天真烂漫的女孩,简直就是“宁可错杀一千,决不放走一个”。按说一个大家闺秀,虽然年轻时不是特别漂亮,也不致于形成如此极端的性格。原因很可能就是赶上了末世,纷至沓来的变数使其手忙脚乱,力不从心,屡出昏招,使本是菩萨心肠的她却沾上了血污。其实王夫人的本意也只是驱逐她们,才知两个人都死了,这是出乎其所料的。听到金钏儿死讯,王夫人独自一人呆呆地在房间里流泪。然而她对前去探望的薛宝钗说“原是前儿他把我的一件东西弄坏了,我一时生气,打了他几下,撵了他下去。我只说气他两天,还叫他上来,谁知他这么气性大,就投井死了。”(第33回)尽管她有赎罪心理,可还不敢说出事情真相,可见她的内心是多么脆弱,多么虚伪。薛宝钗则索性诬陷金钏儿是自己失足掉进井里的。
薛姨妈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娶了一个夏金桂进了家门,直闹的鸡犬不宁,她把气撒在香菱身上,即刻就要卖掉香菱。只是宝钗阻拦才没有卖成。如果香菱真被卖了,说不定又是一个金钏儿。当然,比起王夫人来,平时薛姨妈要仁慈得多,轻易不会失态。第47回,贾母因贾赦要娶鸳鸯为妾而生了大气,薛姨妈悄然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贾母情绪好转,叫小丫环请薛姨妈过去打牌。薛姨妈不愿去,小丫环说:“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罢。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道:“ 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在等级森严的贵族豪门,能听见这样亲切而平等的一问一答,除了这位柔肠慈姨妈外,无论是谁也说不出来的。
在宝玉的婚事上,尽管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想法,就是把宝钗许配给宝玉。然而,一个装愚守拙,不表态;另一个则当着林黛玉的面声称把“林妹妹定于他(宝玉)”(第57回),却又对王夫人说“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第28回)。因为有贾母在,这两个人表现的异常低调。薛姨妈本是带着女儿进京“待选”,或“聘选妃嫔”,或“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第3回),却长期住在荣府梨香园不走,毫无疑问就是改变了主意,等待把女儿宝钗送进贾府。如果薛家真的进京去了,或者回去或去了别的地方,薛宝钗在荣府的形象就会渐渐淡薄,想当“宝二奶奶”就不可能的了。她们长时间逗留荣府,与贾府众人来往不断,玩的就是以静制动,静观待变的策略。特别是利用进宫“省视”的机会,联络贾妃,到关键时刻由贾妃表态。林黛玉进贾府是破釜沉舟,不留退路。按贾母的意思,就是要给贾府作媳妇的。由于薛家一家人的出现,病弱的林黛玉被拖垮了,果真薛宝钗被送到了“宝二奶奶”的宝座。
荣国府的大太太邢夫人,因为其出身较低微,向来被评论家说得极其糟糕,什么尴尬人,愚拗,贪财等等,总之没有多少正面评价。然而从荣国府的权力构成看,贾赦夫妇虽然是长房,实际并不掌控权力,邢夫人身处侧翼,其身份确有点“尴尬”。但他们可以侧敲旁击,给掌权者出难题,给予制约。邢夫人作为婆婆,曾多次给王熙凤以难堪,封建家庭的礼数是立家之本,面对婆婆,凤姐这个铁腕人物唯有“滚下泪来”“回房哭泣”(第71回)而已。说邢夫人爱财不假,说她愚蠢却未必。四大家族“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帮规也体现在贾府,贾母支持贾政和王家姑侄是极为明显的。在中秋宴席上,贾赦讲的那个“天下父母心偏的多”的笑话,直逼得贾母不得不承认“我也得这个婆子针一针”(第76回)。贾赦更唆使贾环挑战宝玉,说贾环“将来这世袭的前程跑不了你袭”(第76回),公然就把宝玉等其他人撂在一边。贾赦夫妇通过儿子贾琏,又利用长辈身份制约儿媳王熙凤,部分掌控了荣国府内外事务,贾赦又何曾吃过亏?贾赦夫妇在荣府虽然不掌实权,但掌握着世袭三品神威将军的职位。在显赫的贾府,这是最高职位了。如果贾府不被抄家治罪,贾赦临死,这世袭的职位给谁还是由他说了算。贾政最高也只做到工部郎中,只是个四、五品的官。邢夫人尽管出身不是很富裕的家庭,可名义上仍是世袭三品神威将军夫人。《红楼梦》多次写到夫人们按品大小妆束起来,由贾母带领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轿入朝“谢恩”。按品位王夫人最多才是四品夫人,还比不上尤氏的三品夫人,当然也比不上邢夫人的三品夫人,而贾琏只是个“同知”(副知府),王熙凤作为他的夫人,连入朝的资格都没有。正因为如此,凤姐才时不时地抬出金陵王家来为自己壮胆。邢夫人背靠贾赦,有贾赦撑腰,而许多事情由她直接出面,这个人脾气执拗,可谁又能拗得过她这个三品夫人呢?在权力的角逐中,这对夫妇玩起贾政这样的书呆子和王夫人这样的菩萨心肠的人,他们可得心应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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