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生毕业了才大概知什么叫“学问”。身边也有了有学问的人,比如我的恩师,比如潘叫兽。自省最多能称得上是个“上过学的人”,这也仅是对实际经历的客观描述,不代表实际内容。若从内容上讲,由于虚度了些光阴所以有了一点常识和半点知识,而这半点也只是管中窥豹所见那一斑其一根毫毛上所生虮肝之一半,何况知识跟学问还不是一个概念。


  学问散发出智慧,知识折射出魅力。《红楼梦》里讲黛玉有“不足之症”,又言其“秉绝代姿容,具稀世俊美”。不足之说源于中医理论,比如脾胃虚弱是为中气不足,气血亏损是为正气不足,为什么有“不足之症”的黛玉又具有凤姐所夸赞的那般“通身的气派”呢?“姿容”和“俊美”已不足以诠释“气派”,学问就是撑起潇湘妃子柔弱身板的气派,恰如湘竹上浓缩了华夏文化的泪斑赋予了湘竹区别于普通竹子的文化内涵。因这一痴念,近日读书之余不但深感自己的浅薄,更在洗漱照镜时发现自己无比丑陋,大有欠抽的迹象。


  于颦儿只配仰慕,所以这里尚不敢用这根烂笔头去玷污她。此番想谈谈本人今夏最大的收获——结识雨村兄。这也是为什么要从黛玉谈起的原因,因为雨村兄是黛玉的授业恩师。且不说黛玉因秉绛珠仙子的灵气自是远远青出于蓝,就只从师缘上讲,雨村兄的学问也可蠡测一二。当然雨村兄的学问是被宝哥儿所鄙视的,因了这些欺世盗名的仕途经济之学,怡红公子曾让蘅芜君当面下不来台,也给枕霞旧友下过逐客令,只有他的知己林姑娘不曾说过这些“混账话”。所以作为一个平凡的小人物,也就只配传一传关于时飞兄的那点“假语村言”。


  椟中之玉,君子风范

  雨村兄,姓贾名化,表字时飞,雨村乃别号。“这贾雨村原系胡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他生于末世,父母祖宗根基已尽,人口衰丧,只剩得他一人一口,在家乡无益,因进京求取功名,再整家业。自前岁来此,又淹蹇住了,暂寄庙中安身,每日卖字作文为生,故士隐常与他交接。”此处的庙是指葫芦庙,士隐就是甄士隐,真事既隐方敢假语村言。胡州是文房之首的家乡,一根胡笔挥洒诗文书画,像化出胡州士子的风雅。雨村兄生于此种秀之地,熏陶于风雅之中,虽逢家族末世,然毕竟出于诗书仕宦之族,才学可想不低。依制功爵传不过三代,金银更是难能传后,但是耕读可以传家,耕乃勤,是农耕民族最重要的品德,读乃智,是华夏文明最重要的品性,家业往往就是建立在这两者之上的。此时的雨村就是吾辈寒门子弟的代表,且境况更艰,孤零零寄身于他乡破庙之中,吃穿无源,日用难觅,卖字作文是最不靠谱的生意,然而君子不屈志。从这一点上说,雨村兄和宝哥儿是同本一源的,这在后面再细说。


  何以见得雨村就是君子呢,又从何说起其志向高远呢?所谓微言大义,这些好处都从字里行间去品。所谓“君子之交淡如水”做两层解,一是君子只与君子交,二是“君子淡以亲”。这里的“淡以亲”就是本质上因天性相属而心地亲近,这体现了水的深厚不离特性,形式上却平淡和静,这体现了水的自然通透。与之相对,“小人之交甘如醴”然而“小人甘以绝”。故淡薄之交是不以利合而以心地亲近的天性相属。贾雨村与甄士隐的交往就是君子之交。“假语村言”和“真事渐隐”都是虚表实真,就是淡以亲。可见芹哥儿待吾等读者之厚了。


  且说贾甄二位的“淡以亲”。一次街上偶遇,士隐请雨村家里小谈。“方谈得三五句,忽家人飞报:‘严老爷来拜。’士隐慌的忙起身谢罪道:“恕狂驾之罪,略坐,弟即来陪。”雨村忙起身亦让道:‘老先生请便。晚生乃常造之客,稍候何妨。’说着士隐已出前厅去了。”“一时小童进来,雨村打听得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待客既散,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如按常人理解,士隐这里是忒怠慢了雨村。其实正相反,这真真是君子之交。这里体现的就是“淡以亲”。亲者不疏,疏者为客。正是因为亲所以来去自如,没有宾至如归的客套,对宾是“家人飞报”,“飞”体现了快也就是不敢怠慢,“报”体现了礼也就是必须客套。士隐说“恕狂驾之罪”是源于自身修养的虚辞,实质是“知雨村自便,也不去再邀。”最妙在“知”,君子之间最难得就是这一“知”字,所谓“知己”就是能体会体谅自己。雨村“知前面留饭,不可久待,遂从夹道中自便出门去了。”士隐知雨村体谅他不得不应付而自便去了,故不再虚邀。这又让人想起魏晋时王子猷雪夜访戴的典故。《世说新语?任诞》载:“王子猷居山阴,夜大雪,眠觉,开室,命酌,四望皎然。因起彷徨,咏左思《招隐诗》。忽忆戴安道。时戴在剡,即便夜乘小舟就之。雪夜访戴,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人问其故,王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可谓君子之交的典范了。(这个典故三十七回探春也用过,原文是“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


  再论这两位的“君子”之交,雨村兄满腹经纶,胸怀大志,士隐兄是慧眼识英,仗义相助。古之高才常以诗明志,恰如千里马常嘶鸣喻志一样,然而“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如果不是伯乐听懂了骐骥的嘶鸣,它会累死在拉盐的路上。所以我认为“知遇之恩”是世俗社会中最重的恩德,(父母之于子女不可以“恩”相定义,恩是要报的,父母子女之间本是自性天然,谈孝、养、恩、报都是扯淡,所谓“论孝在心不在行,在行天下无孝子”,离了那颗流着共同血液的心,都不能以“人”去定义,还谈什么?)而这种恩德只有君子会施予君子,所以知遇而知交只存乎君子间。话说:“一日,早又中秋佳节。士隐家宴已毕,乃又另具一席于书房,却自己步月至庙中来邀雨村。”这时雨村正对月吟诗,“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恰值士隐走来听见,笑道:‘雨村兄真抱负不浅也! ’雨村忙笑道:‘不过偶吟前人之句,何敢狂诞至此。’”“玉在椟中求善价”典出《论语?子罕》:“子贡曰:‘有美玉于斯,韫椟而诸?求善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而“钗于奁内待时飞”典出《太平御览》引《洞冥记》所载,传说汉武帝“元鼎元年起招灵阁,有女留玉钗与帝,帝以赐赵婕妤。至昭帝元凤中,宫人犹见此钗,共谋欲碎之,明旦视之,匣唯见白燕直升天去。故宫人作玉钗因改名玉燕钗,言其祥。”这两句诗尽道雨村兄的困境和抱负,其困如流浪狗般的孔夫子,如封于匣中的飞燕灵,其志在“修齐治平”,在青云直上。士隐恰逢其时,恰听此诗,恰会其义。君子知遇知交就这样开始了。


  且说士隐“芹意”真诚,雨村也不“并不推辞”,即至甄府,“二人归坐,先是款斟漫饮,次渐谈至兴浓,不觉飞觥限斝起来。当时街坊上家家箫管,户户弦歌,当头一轮明月,飞彩凝辉,二人愈添豪兴,酒到杯干。雨村此时已有七八分酒意,狂兴不禁,乃对月寓怀,口号一绝云: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士隐听了,大叫:‘妙哉!吾每谓兄必非久居人下者, 今所吟之句,飞腾之兆已见,不日可接履于云霓之上矣。可贺,可贺! ’乃亲斟一斗为贺。雨村因干过,叹道:‘非晚生酒后狂言,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只是目今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神京路远,非赖卖字撰文即能到者。’士隐不待说完,便道:‘兄何不早言。愚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且喜明岁正当大比,兄宜作速入都,春闱一战,方不负兄之所学也。其盘费余事,弟自代为处置,亦不枉兄之谬识矣! ’当下即命小童进去,速封五十两白银,并两套冬衣。又云:‘十九日乃黄道之期,兄可即买舟西上,待雄飞高举, 明冬再晤,岂非大快之事耶! ’雨村收了银衣,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那天已交了三更,二人方散。士隐送雨村去后,回房一觉,直至红日三竿方醒。因思昨夜之事,意欲再写两封荐书与雨村带至神都,使雨村投谒个仕宦之家为寄足之地。因使人过去请时,那家人去了回来说:‘和尚说,贾爷今日五鼓已进京去了,也曾留下话与和尚转达老爷, 说`读书人不在黄道黑道,总以事理为要,不及面辞了。'’士隐听了,也只得罢了。”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为什么千杯少呢?因为要说话,“酒”谐音“久”,意即含知己难求,所以遇到知己后便将一腔肺腑缓缓道出,说着喝着酒就下的慢,人就不醉,千杯也不觉得多。为什么非要在遇到知己后才喝酒才说话呢?因为《易经》教导君子:“乱之所生也,则言语以为阶,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是以君子慎密而不出也。”处世之道,防小人不防君子。特别是有才之人,愈要常缄其口,中国历史上祸从口出的例子不胜枚举。所以君子只有在遇到知己后才敢喝酒,才敢一吐为快。雨村兄在士隐兄面前,真可谓“酒逢知己”,将“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姓仰头看”的不为人下誓为人上之人的大志,将“若论时尚之学,晚生也或可去充数沽名”的自信,将“行囊路费一概无措”的困境一道而出毫无隐晦。而士隐更是尽一个知己心力之极,“盘费”、“冬衣”、“黄道之期”、“荐书”一应俱全,如果说盘费和荐书是尽力,那么冬衣和选择黄道之期则真是尽心了,得此良师益友之知己,一个足矣!这些也足以表现君子的知遇知交了,然而更能体现出二人是君子的则是雨村受士隐之邀“并不推辞”,受士隐知遇重恩“不过略谢一语,并不介意,仍是吃酒谈笑。”这样的毫不虚情做作的君子风范。“大恩不言谢”,不是说恩太大了用谢字不足以感怀,而是君子相惜,知己知音的妙意佳境,彼此之间都感觉非常美好,不用虚言谢字,只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不负美意就行,所以雨村后来五鼓进京,不谢不辞,只以赶考为要。再说士隐更是君子风范,长者胸怀。他能体会雨村胸怀大志,也能看出雨村满腹经纶,更知道雨村生不逢时怀才不遇,心里真诚的想助他一臂之力,但为什么不早点出手相助呢?因为他“每有此心,但每遇兄时,兄并未谈及,愚故未敢唐突。今既及此,愚虽不才,`义利'二字却还识得。”一个“未敢唐突”将谦虚、谨慎的修养尽显,将“君子固穷”的德行尽表,因为“君子固穷”一方面自己羞于露富,另一方面又体会雨村有此美德,照顾雨村的面子。必等到雨村亲自开口才敢相助。而对于雨村的不辞而别能够体谅更显他们之间君子知交之深,士隐品性之厚。


  担风袖月,天下胸怀
  以上“椟中之玉,君子风范”一节,很多方家都曾谈过雨村玉在椟中的大志,但几乎没人认为他是君子。其实我认为雨村不仅是君子,还是“才干优长”的能吏,是城府极深、修养极高的良相,最重要的是他还具有胸怀广阔的名士风范。这也是此次读红楼在雨村处的最大收获。


  且看书中第二回写到:“偶因一着错,便为人上人。原来,雨村因那年士隐赠银之后,他于十六日便起身入都,至大比之期,不料他十分得意,已会了进士,选入外班,今已升了本府知府。虽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上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空隙,作成一本,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颜大怒,即批革职。该部文书一到,本府官员无不喜悦。那雨村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却是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


  不负知己方谓君子,雨村果然会试大比高中进士。说雨村是“才干优长”的能吏是有根据的。从书中推断雨村从离了葫芦庙参加会试高中进士,到选入外班(即到地方当官,按清朝选官成例,进士外补一般补县官),直至升任知府也就两年半到三年半时间,升迁的不可谓不快,或可推断其才能。而且能吏容易招妒,这也是一旁证,要不然那些官员为何皆侧目而视呢?


  说雨村是良相,一方面是其有才干,这一方面上面已经谈到。另一方面就是其廉洁且不同流合污,不结党营私。因为他“恃才侮上”以致“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所以才参他“生情狡猾,擅纂礼仪,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政治陷害往往凭空捏造,颠倒黑白,所以这些参奏之词都应反其意而理解。“生情狡猾”正是“秉性淳厚”,“擅纂礼仪”正是“克己守礼”,“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结虎狼之属”正是看中官誉,独善其身,不结党营私,“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正是“为民请命,堪称父母之官”。而芹哥所谓“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也应作反解。“贪”是一种集体行为,一个人是万万做不了贪污之事的,古今中外哪一起贪污之事不是上下勾结,一揪一大串。如果雨村贪污,他就必须上下勾结,结党营私,如果这么做了他的上级、同僚又怎么会参他;其二,“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并不是贪污所得,而是地方官才干优长,治地有方的劳动所得。按清制,地方官员跟所治地方及中央的关系是中央作为全国土地所有者,将所治地方承包给地方官,地方官作为承包者,尤其是府县一级到清晚期别说养廉银、俸了,就是藩臬胥吏、门房衙役都是自己掏腰包请的。从康熙以后政府的税收就固定了,各地交多少都是定额。中央政府只要白银,但是地方上从老百姓处只能收到铜钱和粮食,因为老百姓手中一般没有白银,而市场上铜钱粮食和白银的交易价格是波动的,如果逢银价跌落地方官就能挣到差价,如果偏银价高涨则地方官还得倒贴。所以能发财的地方官不能说都不贪,但起码大都是治理有方,善于经营,能使地方安定,税源稳定的能吏。如若不然老百姓都做流民逃荒了,你再能却从哪收税,而且人口滋衍也是考评地方官政绩的重要指标。其三,如果雨村真贪的话,也不会因“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而自己竟“担风袖月”身无分文游历天下,到处当“家教”挣旅费。再说“酷”,这本就是古代能吏的重要素质之一,给官员冠以“酷”字的大都是地方的豪门世族,他们往往因地方官员核查田亩人丁严格不徇私情损害了他们的既得利益,而制造舆论声势甚至勾结在朝家人、门客弹劾廉官能吏。第三方面是其城府极深、修养极高、责任心极强。正如书中说,雨村被罢免后“心中虽十分惭恨,却面上全无一点怨色,仍是嘻笑自若,交代过公事,将历年做官积的些资本并家小人属送至原籍,安排妥协”这正是“胸有激雷而面若平湖”的城府和修养,特值吾辈学习。激雷平湖句是我大学时偶翻《孙子兵法》习得,所谓“胜,不妄喜;败,不惶妥;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至今仍在参悟领会,自知差距还很远。《世说新语?雅量》记谢玄于淝水抗前秦大军,谢安时正与客围棋。局中谢玄以书至,谢安看罢无言。客问军事如何,谢安坦然答曰:小儿辈大破贼。意色举止,不异于常。这样的城府和修养,是良相的基本素质。同时雨村还是一个家国两顾的好男人伟丈夫。在罢官之际仍能兢兢业业的交代好公事,这是对国家负责人;在罢官之后能够妥妥帖帖把家安顿好,这是对家庭负责。


  说雨村具有名士风范,主要是看其胸怀。这是吾辈最要学习的。懂点历史的人都知道,明清时期能考中进士是多么不容易的事,真是万里挑一呀。雨村兄幼年丧家,青年清贫,终因士隐资助,才历经万难,挤过通往仕途的独木桥,其难度可想而知,其心境可想而知。然而在兢兢业业已作到知府的艮结上,却突遭馋陷,一撸到底,罢官为民,这真是天上地下。放到一般人,别说这种大事,就是失个恋、丢点钱,落个第都要寻死觅活的。而雨村兄却能平平静静、和和气气的打点好公私之事后,放下一切,“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这样的胸怀不可谓不广阔,这样的情怀不可谓不深邃,大有魏晋名士风范、风骨。所谓“担风袖月”是不拿一分钱,不背一点包袱(物质的和思想上的),像风一样洒脱飘逸,自在悠然,像月一样性志高洁,卓尔不群。“游览天下胜迹”已是天下读书人“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最美情怀,最惬意的存在方式,理想道路上最效用的行走姿态。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胸中脱去尘浊,自然丘壑内营,立成鄄鄂。”也正是这一番尘世游历,山水陶冶,才成就了日后层云更高的贾雨村(注意,这之前雨村因家贫且未成功名并不曾真正游历天下。)因尘世的游历,增长了阅历,磨圆了棱角,学会了攀附;同时因山水自然的陶冶,他对自性天然的宝玉更是青睐有加,每进贾府都要“欣赏爱恋”一番。这都是后话,这里且不表。下面就说说雨村兄的只眼独具。


  慧眼识玉,不陷俗论

  且说书中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雨村兄村肆中偶遇冷子兴,冷子兴就向他绘声绘色的谈起荣宁二府的历史,历数贾宝玉的浑噩不堪。然而雨村对宝玉的第一认识却是“果然奇异。只怕这人来历不小。”冷子兴、贾政等都认定宝玉“将来色无疑了!”“雨村罕然厉色忙止道:‘非也!可惜你们不知道这人来历。大约政老前辈也错以淫魔色鬼看待了。若非多读书识事,加以致知格物之功,悟道参玄之力,不能知也。’”可见识人是必须具备三样素质的,其一是“读书识事”即有学问有阅历;其二“致知格物之功”即敏锐深刻的观察总结能力;其三“悟道参玄之力”即有灵气悟性。此三者缺一不可。


  雨村认为:‘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这里且不论他的“应运而生” 秉“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大仁者和“应劫而生”秉“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大恶者之分是否合理,这些言论明显受到儒家意识形态的影响,只能算做一家之谈。有意思的是赋正邪、阴阳二气的男女“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这些人都是天赋异禀、性情极端的天才,实际也确实如此。同时他又加结合出生背景谈三种环境对天才成长的影响,即“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这已经加入了后期儒家的唯物论思想、道家的朴素辩证法和家的轮回观点,真是儒释道杂而烩之,信手拈来,用的得心应手,不为成见所左。这正是芹哥儿笔法妙处。前文说到雨村和宝哥是同本一源的,正是来自雨村的“天才论”,他们两位都是天才,只是出身不同,故境遇、性情、成就不同罢了。


  书生情怀,痴情呆意
  自古书生最美好的生活境地就是唐诗所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其实这里的“花”是真的“花”,探花宴、探花郎皆出于此。后人想象力丰富的,将真花引申为美女。现实中“金榜题名时”和“红袖夜添”往往并不能同时获得。才子佳人都是戏词。于是不能现实中实现愿望的书生们就真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且说那日雨村在等待士隐接待严老爷之时,“且翻弄书籍解闷。 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 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其实娇杏并不是个“巨眼英雄”,更无才作雨村“风尘中之知己”。只是平日常听士隐谈起,偶然见一生人好奇猜度罢了,才回头多看了两眼。哪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断章》)如果说钱是忙出来的,文化是闲出来的,那么浪漫肯定是穷出来的。因为穷,所以浪漫便有了海阔天空的想象空间。权富阶层是不存在浪漫的,他们只会把浪漫变成现实,悲惨的现实,比如灰姑娘的童话,却成就了戴安娜等多少皇室豪门的婚姻悲剧。不过书生们的浪漫大多带有主观臆想的呆意。雨村就是这样。


  “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不过巧的都是《断章》,无巧不《断章》,无巧不成书。如果不是娇杏无意中的一回头,雨村也不会将她认作懂得欣赏男人价值的“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就不会有雨村做官后纳她为妾,后又扶正做了官太太的好日子。而如果不是雨村因思怀娇杏月下吟诗,也不会被士隐听到,即使不是不会有也大概要耽搁一段时间对他的资助。于是可见雨村-娇杏-士隐就形成一种巧合,一种现实中的因果循环,一种人与人之间莫名的联系。这恐怕也正是人生苦短又人生魅力无穷的根源所在吧。


  雨村认为:‘天地生人,除大仁大恶两种,余者皆无大异。若大仁者,则应运而生,大恶者,则应劫而生。运生世治,劫生世危。尧、舜、禹、汤、文、武、周、召、孔、孟、董、韩、周、程、张、朱,皆应运而生者。蚩尤、共工、桀、纣、始皇、王莽、曹操、桓温、安禄山、秦桧等,皆应劫而生者。大仁者,修治天下,大恶者,挠乱天下。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恶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彼残忍乖僻之邪气,不能荡溢于光天化日之中,遂凝结充塞于深沟大壑之内,偶因风荡,或被云催,略有摇动感发之意,一丝半缕误而泄出者,偶值灵秀之气适过,正不容邪,邪复妒正,两不相下,亦如风水雷电,地中既遇,既不能消,又不能让,必至搏击掀发后始尽。故其气亦必赋人,发泄一尽始散。使男女偶秉此气而生者,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如前代之许由、陶潜、阮籍、嵇康、刘伶、王谢二族、顾虎头、陈后主、唐明皇、宋徽宗、刘庭芝、温飞卿、米南宫、石曼卿、柳耆卿、秦少游,近日之倪云林、唐伯虎、祝枝山,再如李龟年、黄幡绰、敬新磨、卓文君、红拂、薛涛、崔莺,朝云之流,此皆易地则同之人也。’”


  这里且不论他的“应运而生” 秉“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大仁者和“应劫而生”秉“残忍乖僻,天地之邪气”大恶者之分是否合理,这些言论明显受到儒家意识形态的影响,只能算做一家之谈。有意思的是赋正邪、阴阳二气的男女“在上则不能成仁人君子,下亦不能为大凶大恶。置之于万万人中,其聪俊灵秀之气,则在万万人之上,其乖僻邪谬不近人情之态,又在万万人之下。”这些人都是天赋异禀、性情极端的天才,实际也确实如此。同时他又加结合出生背景谈三种环境对天才成长的影响,即“若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若生于诗书清贫之族,则为逸士高人,纵再偶生于薄祚寒门,断不能为走卒健仆,甘遭庸人驱制驾驭,必为奇优名倡。”这已经加入了后期儒家的唯物论思想、道家的朴素辩证法和佛家的轮回观点,真是儒释道杂而烩之,信手拈来,用的得心应手,不为成见所左。这正是芹哥儿笔法妙处。前文说到雨村和宝哥是同本一源的,正是来自雨村的“天才论”,他们两位都是天才,只是出身不同,故境遇、性情、成就不同罢了。


  书生情怀,痴情呆意

  自古书生最美好的生活境地就是唐诗所云:“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其实这里的“花”是真的“花”,探花宴、探花郎皆出于此。后人想象力丰富的,将真花引申为美女。现实中“金榜题名时”和“红袖夜添香”往往并不能同时获得。才子佳人都是戏词。于是不能现实中实现愿望的书生们就真的“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了。


  且说那日雨村在等待士隐接待严老爷之时,“且翻弄书籍解闷。 忽听得窗外有女子嗽声,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来是一个丫鬟,在那里撷花,生得仪容不俗,眉目清明,虽无十分姿色,却亦有动人之处。雨村不觉看的呆了。那甄家丫鬟撷了花,方欲走时,猛抬头见窗内有人,敝巾旧服,虽是贫窘,然生得腰圆背厚,面阔口方,更兼剑眉星眼,直鼻权腮。这丫鬟忙转身回避,心下乃想:‘这人生的这样雄壮,却又这样褴褛,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说的什么贾雨村了, 每有意帮助周济,只是没甚机会。我家并无这样贫窘亲友,想定是此人无疑了。怪道又说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来,不免又回头两次。雨村见他回了头,便自为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尽,自为此女子必是个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其实娇杏并不是个“巨眼英雄”,更无才作雨村“风尘中之知己”。只是平日常听士隐谈起,偶然见一生人好奇猜度罢了,才回头多看了两眼。哪知“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卞之琳《断章》)如果说钱是忙出来的,文化是闲出来的,那么浪漫肯定是穷出来的。因为穷,所以浪漫便有了海阔天空的想象空间。权富阶层是不存在浪漫的,他们只会把浪漫变成现实,悲惨的现实,比如灰姑娘的童话,却成就了戴安娜等多少皇室豪门的婚姻悲剧。不过书生们的浪漫大多带有主观臆想的呆意。雨村就是这样。


  “原来雨村自那日见了甄家之婢曾回顾他两次,自为是个知己,便时刻放在心上。今又正值中秋,不免对月有怀,因而口占五言一律云:未卜三生愿,频添一段愁。闷来时敛额,行去几回头。自顾风前影,谁堪月下俦?蟾光如有意,先上玉人楼。雨村吟罢,因又思及平生抱负,苦未逢时,乃又搔首对天长叹,复高吟一联曰:玉在椟中求善价,钗于奁内待时飞。”不过巧的都是《断章》,无巧不《断章》,无巧不成书。如果不是娇杏无意中的一回头,雨村也不会将她认作懂得欣赏男人价值的“巨眼英雄,风尘中之知己”,也就不会有雨村做官后纳她为妾,后又扶正做了官太太的好日子。而如果不是雨村因思怀娇杏月下吟诗,也不会被士隐听到,即使不是不会有也大概要耽搁一段时间对他的资助。于是可见雨村-娇杏-士隐就形成一种巧合,一种现实中的因果循环,一种人与人之间莫名的联系。这恐怕也正是人生苦短又人生魅力无穷的根源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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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淡君子、真名士、妙解人、呆书生——品读大家所不认识的雨村兄发布于2021-06-01 22:03: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