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何剑平(1964-),男,甘肃敦煌人,文学博士,四川大学中国文化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敦煌学、信仰、佛教与文学艺术的比较。




[摘要]莫高窟9号窟的维摩诘变相榜题是研究变相、变文与经文关系的重要参考文献。围绕其与敦煌讲经文、通俗佛经注疏之间的关系,通过梳理、比对佛教文献及相应敦煌写卷,可以得出以下结论:莫高窟第9窟北壁东侧阿难乞乳图的这段榜题,来源于敦煌地区流行的《维摩诘经》通俗注疏中所摘抄的《乳光经》。这表明敦煌壁画中的画面场景及变相榜题,受到敦煌地区与讲唱文学相关的讲经文、通俗佛经注疏的影响。同时,也可以看出变相的创作常偏离了原始经文而接近了讲经文或相关的通俗注疏。这种现象展现了晚唐五代时期佛教宣讲注重通过简单故事普及佛教的发展态势,也呈现出此一时期维摩诘变相的人间化特征。

[关键词]维摩变相;榜题;经文;佛经通俗注疏;关系

 



        敦煌壁画中的变相留下了大量颇具文献价值的榜题。它们不仅是我们考证壁画内容的重要依据,也是进一步研究变相与变文、讲经文之关系的最原始而可靠的材料。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不断有学者对敦煌莫高窟的变相榜题,进行校录和研究①。敦煌石窟中的维摩诘变相也存有大量榜题。有关这些榜题的研究成果中,贺世哲对第61窟维摩诘变相榜题作了较详细的校录[1];王小盾对这些榜题进行了查证后认为,它们存在着忠实于经文、对经文进行概括和窜改三种情况[2]。本文在前辈研究的基础上,考察莫高窟第9号窟阿难乞乳图及榜题的来源,并对维摩诘变相与经文、通俗经疏之关系再做讨论。


  研究者一般认为,阿难乞乳的故事原始记载于《维摩诘经》之“弟子品”:

         佛告阿难:“汝行诣维摩诘问疾。”阿难白佛言:“世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所以者何忆念昔时,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我即持钵,诣大婆罗门家门下立。时维摩诘来谓我言:‘唯,阿难!何为晨朝,持钵住此’我言:‘居士!世尊身小有疾,当用牛乳,故来至此。’维摩诘言:‘止,止!阿难!莫作是语!如来身者,金刚之体,诸恶已断,众善普会,当有何疾当有何恼默往,阿难!勿谤如来,莫使异人闻此粗言;无令大威德诸天,及他方净土诸来菩萨得闻斯语。阿难!转轮圣王,以少福故,尚得无病,岂况如来无量福会普胜者哉!行矣,阿难!勿使我等受斯耻也。外、梵志,若闻此语,当作是念:何名为师自疾不能救,而能救诸疾仁可密速去,勿使人闻。当知,阿难!诸如来身,即是法身,非思欲身。佛为世尊,过于三界;佛身无漏,诸漏已尽;佛身无为,不堕诸数。如此之身,当有何疾当有何恼’时我,世尊!实怀惭愧,得无近佛而谬听耶!即闻空中声曰:‘阿难!如居士言。但为佛出五浊恶世,现行斯法,度脱众生。行矣,阿难!取乳勿惭。’世尊!维摩诘智慧辩才,为若此也。是故不任诣彼问疾。”[3](P542)

  在这段经文的记载中,阿难乞乳的故事是通过阿难与佛的对话转述的。其目的在于彰显维摩诘的智慧辩才。维摩诘为阿难宣说一段甚长而与佛疾病有关的教说,其主旨为:佛的真身实无有病,只因佛出现于五浊恶世,为欲化导贫穷、苦恼、恶行众生的缘故,才方便示现斯事。鸠摩罗什所译之《大智度论》卷九《释初品中现普身》也引用《维摩诘经》阿难乞乳此段经文,最后总结说:“以是故知佛为方便,非实病也。”[4](P122)很显然,这个记载在原始经文中重在宣扬教理,没有与世俗相关的日常生活场景描述。

  而阿难乞乳的故事在壁画中却有更为丰富的呈现。莫高窟第159窟(中唐)、第9窟(晚唐)、第61窟(晚唐),以及安西榆林窟第32窟北壁(五代)四处都绘制了这一题材的壁画,其布局如下:

  (一)第159窟东壁南侧下部的屏风画内,画有妇女挤奶、母牛呼召小牛、男孩牵引小牛等富于故事性的细节(见图1)。

 

     (二)第9窟北壁东侧的壁画上,有一豪华的庄园作为背景,在院落外的右下角,画有《弟子品》中“阿难乞乳图”:一位比丘牧放一群牛马。牛马左上侧,画一头大红母牛舐一小牛犊,母牛腹下蹲一妇女挤牛奶。阿难立于牛旁乞乳,维摩诘举手做讲话状(见图2),而在大红母牛右侧残存墨书榜题三行,贺世哲先生作了校录,俟下讨论。

   

       (三)第61窟为曹氏第四任归义军节度使曹元忠及其夫人翟氏于公元947-951年间营建。其东壁维摩诘变相,榜题左下侧画两头大牛,两头小牛,一妇女挤奶,阿难立旁乞乳。左侧画榜题。据贺世哲先生考察,此榜题已变黑,字迹不清[5](P58)

  (四)安西榆林窟第32窟北壁维摩诘变相面亦以文殊问疾为主体,沿袭前代的对称形式。宝帐中的维摩诘和莲台上的文殊各居一侧。毗耶离城外为远景。上部画阿难乞乳。图中画居士与比丘相对而立。远处有妇人挤奶情节,是农家生活的写照[6](P236)(见图3、图4)。


  显然,壁画中记载的阿难乞乳故事与原始经文中的记载有所偏离。在这四幅阿难乞乳图中,宗教内容明显淡化,其重心已不在表现维摩诘弹诃阿难,言说义理,而似乎在于展示现实生活的真实场景。针对这一现象,敦煌研究院、江苏美术出版社编《敦煌石窟艺术·莫高窟第九窟、第一二窟(晚唐)》就评论第9窟主室北壁维摩诘变相中的阿难乞乳图说:“这里的主题是人间生活,而已非佛之理趣了。”②贺世哲则认为,第9窟画《弟子品》中的“阿难乞乳图”可能是依据僧肇《维摩诘经注》敷演而成,它们是唐代地主庄园的写照,十分珍贵③。敦煌研究院编《中国石窟·安西榆林窟》就第32窟北壁维摩诘变相(图版72)中之阿难乞乳图说:“上部阿难乞乳(弟子品),……远处有妇人挤乳的情节,是农家生活的写照。”[7](P236)这些研究者共同的观点是,此四幅壁画是依据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或者僧肇等《注维摩诘所说经》释文敷衍而成,画面中出现了原始经文中没有涉及的母牛、小牛及挤乳妇人,乃是画工在具体创作时借题发挥,在画面中融入了现实日常生活场景。

  那么,首先我们来看,此四幅壁画是否如这些研究者所说的,是依据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或者僧肇等《注维摩诘所说经》释文敷衍而成的呢

  《注维摩诘所说经》卷三《弟子品》“维摩诘言止止阿难莫作是语”下僧肇注曰:“至人举动岂虚也哉如来现疾之所度,净名致呵之所益,皆另载他经。”[8](P359)由此可见,有关阿难乞乳的故事的记载并不止于《维摩诘经》,还有其他佛典的来源,但僧肇对此只说是“另载他经”,并未明示其为何种佛典,盖此为当时通识,不必注出。那么,“他经”究为何种佛经翻阅东晋鸠摩罗什以后、隋前《维摩诘经》之相关注疏,笔者发现,隋慧远《维摩义记》、隋藏《维摩经义疏》在注释《弟子品》阿难与维摩诘居士相遇之事时都转引了所谓“他经”。如隋慧远《维摩义记》卷二末释“现行斯法度众生者”一句云“事如经说”④,并于其下摘引该经内容,但未明何种经典。只有吉藏所撰《维摩经义疏》卷三《弟子品第三》在释“当用牛乳者”时明确指出,阿难乞乳故事的另一来源——“事出《乳光经》”[9](P935)

  那么,有关阿难乞乳的故事,《乳光经》是如何记载的呢

  据《众经目录》卷一、《历代三宝纪》卷十三、《大唐内典录》卷九、《开元释教录》卷二可知,《乳光经》一卷,为晋世竺法护所译,与三国支谦译《犊子经》为同本异译。相比对可知,《乳光经》较之《犊子经》实更详细,如增加梵志的姓氏(维耶离),“豪富贪嫉,不信佛法”欲使弊恶牸牛觝杀阿难,阿难遇维摩诘,以及天帝释说偈、犊母为天帝释说偈、犊子为母说偈等细节,诚如拉蒙特教授《维摩诘经序论》之《第八章印度传统中之维摩诘经》所言,竺法护译《佛说乳光经》系支谦所译《佛说犊子经》之改编增订本⑤。其大意为:当佛在时,毗耶离城有梵志,名摩耶利,为五万弟子作师。其人豪富贪嫉,不信佛法,不喜布施。佛为度此梵志故,示言有病,须乳为治。阿难受教,着衣持钵到其门下。梵志摩耶利见,怒而问曰:汝何所须阿难对曰:佛病须乳,故来乞求。梵志摩耶利谋欲令阿难自取牛乳,使弊恶牸牛觝杀阿难。时维摩诘来,道径摩耶利梵志门前,与阿难相遇。维摩诘向阿难宣扬佛真身实无病的教说。随后,阿难即往牛所。天帝释化作年少梵志为取牛乳。牛作人语语阿难:愿留两乳湩奉佛,其余以遗牛子。牛子即言:尽奉如来,我食水草即可自足。梵志摩耶利在傍具见,即自悔责:我不及牛,不识福田,生此恶心。遂于佛所,深敬归信。此牛子母亦因以好心善意、布施如来乳湩之因缘,后俱得解脱:牛母值见弥勒佛,作沙门,后得罗汉道。犊子上下二十劫竟,当得作佛,号曰乳光。

  据此,不难发现,《乳光经》记载的阿难乞乳故事中,维摩诘不过作为陪衬人物而出现,牛母子的因缘故事则成为叙述的重点。《乳光经》借牛母子“以好善心意,与佛乳故,度诸苦难,后得无量福报”的因缘故事,传达了“信佛经戒”及“布施”的宗教含义。《佛说犊子经》:“佛不可不信,经不可不读,道不可不学。普告天上天下,皆悉令知。”[10](P754)。显然,以上四幅阿难乞乳图中出现的生活场景,如母牛、牛犊及挤乳者,与《乳光经》中的记载更为相符。那么,这四幅阿难乞乳图的经典依据,有没有可能来源于《乳光经》呢


  

        要识别图像的经典来源,画面旁边的榜题是考释壁画内容的重要依据。以上四幅阿难乞乳图,莫高窟第159窟(中唐)未见榜题,第61窟(晚唐)字迹不清,只有莫高窟第9窟(晚唐)和安西榆林窟第32窟北壁(五代)的阿难乞乳图可供稽考。

  安西榆林窟第32窟北壁(五代)维摩诘变相大体保存完整。画面布局沿袭前代对称形式,以文殊师利问疾为主体。宝帐内的维摩诘与莲台上的文殊各居一侧,前来问疾听法的信众分列其下。画师依据这一情节,穿插诸品内容。其中毗耶离城外的远景画有阿难乞乳图。图中维摩诘居士与阿难相对而立,阿难身旁不远处有妇人挤乳的场景。此图存墨书榜题三行:

  佛告阿难,以行诣维摩 []

  尊,我不堪任诣彼问疾

  世尊身少有疾,当用[牛乳]

从残存榜题来看,这幅画与《维摩诘所说经》经文相符,无疑当如研究者们所说的是依据《维摩诘所说经》敷演而成。而晚唐莫高窟第9窟北壁东侧的阿难乞乳图的榜题则与此相异,引起我们的注意。在画面下部(维摩诘旁边)残存墨书榜题三行:

         这三行残存的榜题明显关涉《乳光经》中帝释为阿难取牛乳时,犊母为天帝释说偈、犊子为母说偈方面的内容。其文云:

尔时犊母即为天帝释,说偈言:

此手扪摸我     何一快乃尔

取我两乳湩   置于后余者

当持遗我子  朝来未得饮

虽知有福多  作意当平等

     于是犊子,便为母说偈言:

     我从无数劫  今得闻佛声

     即言持我分  尽用奉上佛

      世尊一切师  甚难得再见

     我食草饮水  可自足今日

      我作人已来  饮乳甚多久

      及在六畜中  亦尔不可数

      世间愚痴者  亦甚大众多

       不知佛布施  后困悔无益

      我乃前世时  悭贪坐抵突

      复随恶知友  不信佛经戒

      使我作牛马  至于十六劫

     今乃值有佛  如病得医药

     持我所饮乳  尽与满钵去

     令我后智慧  得道愿如佛

    文中写到,犊母为天帝释说偈愿取两乳湩⑥奉佛,余者留给牛子。犊子为母说偈愿以牛乳尽用奉上佛,自己食草饮水即可自足。又回忆其前世因悭贪、随恶知友、不信佛经戒以致堕入畜生道事,传达了佛教布施的教义。将《乳光经》经文与莫高窟第9窟北壁东侧的壁画榜题比对,很明显文义及个别字迹都有一致之处。

      那么,《乳光经》通过何种方式进入壁画榜题的这就须联系《乳光经》的传播方式展开探讨。因《乳光经》与《维摩诘经》的眷属关系,《乳光经》重要传播方式是作为《维摩诘经》的注疏材料而广为流传。众所共知,在当时的社会语境中,讲经得以依据的文本是注疏。这在南北朝至唐代的儒生教授门徒及佛徒讲经中,都是普遍存在的事实。如《魏书》卷八四《儒林·徐遵明传》记徐遵明“每临讲坐,必持经执疏,然后敷陈,其学徒至今,浸以成俗”⑦,《续高僧传》卷十一《义解篇七·唐京师大庄严寺释保恭传》记释保恭“往开善寺彻法师所听采《成论》,《义疏》极细,状如蝇头,一领八纸,不遗一字”[12](P512)。斯2073号《庐山远公话》记远公在化成(城)寺为诸徒众讲说《大涅槃经》之义,有一老人听经一年并不领会《涅槃经》中之义理,故远公发愿拟制《涅槃经疏抄》,为令一切众生心开悟解。这些记载说明,讲经前必有讲主赖以讲授的文本——注疏,依此注疏作为敷讲佛经之准备。而对于听讲者言,制疏乃为讲经更宜于理解之故。既然佛经故事的流传最终是通过佛经义疏来完成的,于是我们的目光不能不关注敦煌文献中有关《维摩诘经》的大量注疏。

       在敦煌遗书中,有相当数量唐五代的《维摩诘经疏》写卷与第9窟壁画榜题有关。这些写卷不同于以往经典的维摩经疏:其释经素材除了摄取前贤维摩经疏之外,还融合了大量佛教因缘故事、民间传说,以及民间俗信仰等多种要素,显示了维摩经疏向民间通俗讲唱的过渡。这类《维摩诘经疏》,多不被历代大藏经所收载,但是,极具民间通俗讲唱特色,在解说“阿难乞乳”章时都倾向于采录《乳光经》来敷衍,或者节抄《乳光经》作为注疏材料,值得研究者重视。典型的如以下三种敦煌写本:

  (一)伯2049号《维摩经疏》卷三《弟子品第三》在“阿难乞乳”章释“现行斯法度众生者”说(见图5):

    依《乳光经》云:佛在世时,毗耶离城[□](音)乐树下四众围绕,共会说法。时佛中风,当须牛乳。毗耶离有梵志名摩耶利,为五百弟子作师。以悭悋故,常持罗网覆其舍宅及以庭中,不令飞鸟侵食米谷。邪见不信。家有乳牛,恶抵踏人,无敢近者。佛为度此梵志故示言:有疾须乳。为治风故,遂遣阿难持钵往乞,至其门下。梵志见怒而问曰:“汝何所须”阿难对曰:“佛病须乳,故来乞求。”彼闻作念:可令自取,使牛踏煞。即语阿难:“若须构取。”阿难即往牛所。牛自开脚,任其构乳。时牛静住,不复敢动。时诸人众,咸生惊怪。尔时,牛母而说偈言:

   此手扪摸我,一何使乃尔。取我两乳去,余留与我子。

  尔时犊子复白母说偈言:

   我乃前身时,生悭贪抵突,复随恶知识

   不信佛经戒,使我作牛身,受苦不可系

   都缘贪嗔痴,至于六十劫,今乃得值佛

   如病遇良医,持我饮乳分,尽用奉上佛

   我食草饮水,自可充今日,令我后智慧

   得道愿如佛

  于时梵志在傍具见,即自悔责:我不及牛,不识福田,生此恶心。梵志门徒数百人见此事已,皆得法眼净。梵志复说偈言:

   我是人头畜 汝是畜头人 汝见生欢喜

   我见劫生嗔 共汝诸等辈 相将见世尊

     尔时阿难持乳奉佛,具述上事⑧。

     (二)国家图书馆藏BD00950号《维摩经解(拟)》,作者不详。原著卷数不详。北昃50号,首尾皆残,存302行。所疏为鸠摩罗什译《维摩诘所说经》之《方便品第二》《弟子品第三》。现题系今人据内容所拟。本《经解》未为我国历代大藏经所收,但却是众多维摩经疏中颇具特色的一种,完成于中唐时期[13]。此写卷从第253行至303行是有关阿难章的记载,而自276行至285行抄录了《乳光经》的内容,现据敦煌写本北昃50号卷行款迻录如下(见图6):

        276除彼贪求者有何以有一梵志名耶理⑨。其家巨富,悭贪

        277不施,恒与铁网遮于飞鸟,又不放沙弥取门,有门弟五万人。世尊

        278在一林中音乐树下为诸天人说法之次,欢见此梵志堪可化

        279度,故示有疾。祇婆振脉有少风疾,要牛乳故令阿难乞乳。辰

        280朝至梵志,梵志嗔怒,只欲鞭之。知是王之子,不敢。遣与恶牛,令牴杀⑩之。阿难

        281即近牛取乳,以手扪摸,为说偈云:我是仏弟子,如来是我师。

        282世尊有少疾,故来相化示。牛说偈云:“以手扪摸我,一何甚快尔。

        283两乳与犊子,余将奉世尊。”犊子在边亦说偈云:“我恨前生不修戒,

        284堕在畜生中,我自食水草,四乳俱将奉世尊。”其长者梵志见已,

        285心生悔恨亦说偈云:“我是人头畜,汝是畜头人,余我悭贪疾,相将见世尊。”

        (三)伯2335号背抄佛之圣弟子因缘事,《法藏敦煌文献》题为《维摩诘经弟子品疏(拟)》,《敦煌遗书总目索引新编·伯希和劫经录》拟题《维摩诘所说经、阿毗达摩俱舍论》,黄永武《敦煌宝藏》第119册拟题“《维摩诘所说经弟子品疏》”,实可商讨。因其背面所抄内容未涉及经文,只是杂抄目连、大迦叶、须菩提、富楼那、阿那律、罗睺罗(耶输陀罗因缘)、优波离、阿难、薄俱罗长者,以及唐时幻师张僧繇与志弘师事等故事,且罗睺罗与优波离序次颠倒,与《维摩诘所说经·弟子品》序次不同(见图7)。其中阿难一段曰:       


         由上可见,此三号敦煌写本在注释阿难乞乳章时,都摘抄了《乳光经》。然而,与原典《乳光经》相比,此三号抄写的部分有以下特点:一是內容上的增损。伯2049BD00950和伯2335三本皆将原典中“天帝释化作年少梵志为取牛乳”情节改为阿难至彼牛前自取牛乳,删去了阿难与维摩诘相遇之事。在后两本中,还增加了医王耆婆诊脉的细节。二是抄录详略不同。其中,伯2335号的抄写最为粗略。由于有讲稿和记录本的不同,由此形成详略不等的《乳光经》的摘抄本[14]。三是更为口语化。如梵志所说偈“我是人头畜,汝是畜头人”等。案,注疏文字下画线的字皆与榜题文字相同者。比对可见,阿难乞乳图的榜题文字与伯2049号《维摩经疏》、BD00950号《维摩经解(拟)》、伯2335号《维摩诘经弟子品疏(拟)》中母牛及牛子所说偈语更为接近,北图本尤为彰著。

          至此可以下结论,莫高窟第9窟北壁东侧阿难乞乳图的这段榜题,来源于敦煌地区流行的《维摩诘经》通俗注疏中所摘抄的《乳光经》。值得注意的是,这些通俗注疏中抄录的《乳光经》与原典相比,都进行了改动加工,更加口语化、通俗化,很显然受到当时讲唱文学的影响。中晚唐,俗讲法师为满足下层听众之需要,在论究维摩诘义理的同时亦开始将有趣味的维摩诘本生、民间故事等——流布民间而不列于正式佛典之数——配合经文宣讲。《乳光经》作为《维摩诘经》的眷属经,属因缘经,重教化而轻玄理,于为文化程度不高的一般民众所接受,加之《乳光经》的译主又是世居敦煌并被时人称作“敦煌菩萨”的竺法护[15](P24),是故被敦煌地区的讲唱法师在讲论《维摩诘经》中阿难乞乳的故事时广泛援引,由此使《乳光经》中所记载的阿难乞乳故事更为深入人心。所以,敦煌壁画中有关阿难乞乳的故事内容及榜题更多地体现了《乳光经》中所记载的内容。

     莫高窟第9窟北壁东侧阿难乞乳图的榜题以讲唱文本中摘抄的《乳光经》为底稿而撰写,说明敦煌壁画中的画面场景及变相榜题受到敦煌地区与讲唱文学相关的讲经文、通俗佛经注疏的影响。换言之,当时敦煌地区《维摩诘经》的通俗讲唱和民间通俗注疏影响了石窟相关榜题的撰写。这表明,维摩诘变相的绘制底本在中唐以后,已由单纯的《维摩诘经》的原始文本转向维摩诘经讲经文或通俗注经的文本。或者说,变相的创作偏离了原始经文而接近了讲经文或相关的通俗注疏。这种现象展现了在晚唐五代时期佛教宣讲注重通过简单故事普及佛教的发展态势,呈现出维摩诘变相的人间化特征。


注释

① 施萍亭《敦煌随笔之二》,《敦煌研究》1987年第1期;施萍亭《敦煌随笔之四》,《敦煌研究》1987年第4期;白化文《变文和榜题——京洪字62号等几个卷子中“榜题”的录文及相关问题的讨论》,《敦煌研究》1988年第1期;王惠民《敦煌壁画〈十六罗汉图〉榜题研究》,《敦煌研究》1993年第1期;王惠民《关于〈天请问经〉和天请问经变的几个问题》,《敦煌研究》1994年第4期;王惠民《敦煌遗书中的药师经变榜题底稿校录》,《敦煌研究》1998年第4期;王惠民《敦煌遗书中的药师经变榜题底稿补遗》,《敦煌研究》1999年第4期。

②《莫高窟第九窟、第一二窟图版说明》,见《敦煌石窟艺术·莫高窟第九窟、第一二窟(晚唐)》,敦煌研究院、江苏美术出版社编,南京:江苏美术出版社19949月第1版,第222页。

③贺世哲《敦煌壁画中的维摩诘经变》及附录二《莫高窟第61窟东壁维摩诘经变榜题抄录》,收入敦煌研究院编《敦煌研究文集(敦煌石窟经变篇)》,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009月第1版,第37页、41页、58页;又《敦煌石窟全集》第七册《法华经画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6月第1版,第236页。

④《大正藏》第38册,第459页下。《敦煌秘笈》羽2《维摩义记》第二“释弟子十折义”,于“仏于是时出现于世,现行斯法度众生者”亦云“事如经说”。残卷内容与《大正藏》所收隋净影寺慧远《维摩义记》卷第二(末)同。

⑤ 此可参见拉蒙特教授《维摩诘经序论》之《第八章印度传统中之维摩诘经》,郭忠生译,台北:谛观杂志社,1990年版,第182-183页。

⑥《一切经音义》卷28玄应撰《维摩诘经》上卷音义:“牛湩,竹用、都弄二反。《通俗文》:乳汁曰湩。今汝南亦呼乳为湩也。”徐时仪校注《一切经音义三种校本合刊(修订版)》,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第1005页。

⑦ [北齐]魏收撰《魏书》第五册,北京中华书局,1974年,第1855页。《北史》卷八一《儒林上·徐遵明传》说:“是后教授门徒,每临讲坐,先持执疏,然后敷讲。学徒至今,浸以成俗。”

⑧ 伯2049《维摩经疏》收入《大正藏》第85册。

⑨ 按:西晋月氏三藏竺法护译《佛说乳光佛经》“耶”前有“摩”字。

⑩ 按:杀,原卷作“煞”,“煞”字乃“杀”字的异体字。西晋月氏三藏竺法护译《佛说乳光佛经》作“觝杀”,吉藏《维摩经义疏》卷三作“抵杀”。


参考文献

[1]贺世哲.敦煌莫高窟壁画中的《维摩诘经变》[J].敦煌研究,198201):62-87.

[2] 王小盾.从莫高窟第61窟维摩诘经变看经变画和讲经文的体制[C]//梁尉英.2000年敦煌学国际学术讨论会文集.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02.

[3] 鸠摩罗什.维摩诘所说经[M]//大正藏:第14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

[4] 鸠摩罗什.大智度论[M]//大正藏:第25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

[5] 贺世哲.敦煌壁画中的维摩诘经变[C]//敦煌研究院.敦煌研究文集:敦煌石窟经变篇.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00.

[6] 敦煌研究院.中国石窟·安西榆林窟[M].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

[7] 李其琼.图版说明[M]//敦煌研究院.中国石窟·安西榆林窟.北京:文物出版社,1997.

[8] 僧肇.注维摩诘所说经[M]//大正藏:第38.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

[9] 吉藏.维摩经义疏[M]//大正藏:第38.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

[10] 支谦.佛说犊子经[M]//大正藏:第17册,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

[11] 贺世哲.敦煌壁画中的维摩诘经变[C]//敦煌研究院.敦煌研究文集:敦煌石窟经变篇.兰州:甘肃民族出版社,2000.

[12] 道宣.续高僧传[M]//大正藏:第50.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1983.

[13] 何剑平.1321v(昃050)《维摩经解(拟)》考——兼论其俗信仰特色[J].敦煌学辑刊,2011(04):21-31.

[14] 何剑平,周欣.南北朝佛教唱导的底本[J].西南民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3(09):64-70.

[15]慧皎.高僧传[M].汤用彤,注校.北京:中华书局,1992.



(责任编校  张福安   微信编辑 赵伟婷)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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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维摩诘变相与讲经文及通俗佛经注疏之关系新证——以莫高窟第9号窟的阿难乞乳图的榜题为中心发布于2021-05-08 14:37:5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