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盖弥彰

石头记-红楼梦之三十七                              

欲盖弥彰

秦可卿的死亡是《石头记》的一大疑案，因为在她的身上和在她死亡这件事上有许多疑点，现列出几条来，大家一起琢磨琢磨。

疑点之一：回目错乱。

甲戌本《石头记》第十三回的回目是《秦可卿死封龙禁尉王熙

凤协理宁国府》。龙禁尉的官衔是贾珍为了办丧事体面给贾蓉买的，现在却安在了秦可卿头上。作者为什么写了个贾冠秦戴的回目呢？

疑点之二：宝玉吐血

宝玉闻得秦可卿死信，“只觉心中似戮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声，直奔出一口血来。”秦可卿死前，宝玉陪凤姐看望秦氏，为秦氏的病哭泣。死后，是宝玉推荐凤姐协理宁国府。秦可卿的死，宝玉的反应为什么如此激烈？

疑点之三：贾珍反常。

秦可卿的死令人诧异，可她的老公公贾珍的表现更叫人不解。秦

氏死前，贾珍为儿媳的病抑郁着急，请医问药。如今死了，他哭得泪人一般，如丧考妣，“恨不能代秦氏之死”。他声言：我这媳妇比儿子还强十倍，可见这长房内绝灭无人了，就尽我所有来料理罢！贾珍请来众多僧道为秦可卿做法超度；为贾蓉买官；选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的棺材板。排场之大，令人咂舌。儿媳妇的死，老公公为何如此反常？

疑点之四：尤氏生病。

尤氏早不病晚不病，秦氏死了，她旧疾复发。秦可卿死前，她认

为秦氏模样好、性情好，打着灯笼也难找，对秦氏百般疼爱。秦氏的病不见好转她烦心，请不到好医生她焦心。大事来临，府内没了管事的，贾珍只好作揖哭求凤姐协理宁国府。尤氏为什么此时称病？

疑点之五：丫鬟殉主。

秦可卿有两个丫鬟，宝珠和瑞珠。奇怪的是，秦氏一死，瑞珠碰柱而亡；宝珠也甘愿为秦可卿的义女，守灵致哀。丫鬟为什么殉主？

疑点之六：皇亲捧场。

亲友们听说贾府孙媳妇死了自然前来吊唁，但大明宫掌宫内相不但坐轿来了，竟然打伞鸣锣地来了。出殡时，朝廷四个郡王家及各公候家都搭棚路祭，王孙公子齐来送行，可谓盛况空前。第六十三回贾敬死的时候可没有这个待遇呀！他可是爷爷级呀！一个孙媳妇的去世何以有如此大的反应？

疑点之七：合宅疑心。

秦氏的死信一出，贾家上下“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纷纷悲号痛哭。老一辈念叨她的孝顺，平辈的想她的和睦亲密，小一辈的感念她的慈爱，仆妇人等想她的怜贫惜贱。秦氏有病，大家都知道，现在死了，有什么纳罕的？有什么疑心的？

疑点之八：出身不符。

凭贾家的门第为什么娶个养生堂抱养的女子？贾蓉是长房长孙，有门不当户不对之嫌。还有，如此出身的秦氏怎么会有如此高的见识？她和凤姐的一席话令人惊心，非常有远见，可谓居安思危、深谋远虑。

疑点之九：病因不明。

有的说秦氏怀孕了，有的说是病。尤氏和张太医说：秦氏心事重，思虑过度。秦氏在思虑什么？思虑过度何以要命？

这么多疑点，只有从文本中寻找线索，再结合脂批透漏的点点滴滴来破解。这是最简单，也是最可靠的办法。其实，作者和批书人，早已把秦可卿的死亡地点、方式和原因告诉我们了。

其一、原因

作者在秦可卿的判词和《好事终》曲中明确指出，秦氏因“情”而亡。这一线索已不是伏线，而是“板上钉钉”的证据。批书人在批语中直言：“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其二、地点

贾珍请的九十九位道士，在“天香楼”为秦氏打醮。批书人三次提到“天香楼”：秦可卿一死，贾府众人“无不纳罕，都有些疑心”，批书人指出：“九个字写尽天香楼事，是不写之写。”丫鬟瑞珠触柱而亡，批书人说“补天香楼未删之文。”第十三回，回后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

其三、死亡方式

第五回，秦可卿的画面：“一座高楼大厦上，有一美人悬梁自缢。”

现在的问题是：“淫”的男主角是谁？

根据秦可卿的判词和《好事终》曲：“造衅开端实在宁”、“箕裘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可以说，“淫”的男主角就在宁国府。宁国府有老少三代主人，是贾敬、还是贾珍、亦或是贾蓉？我们用排除法一个个排查。贾敬不管家务，一心炼丹成仙，过生日都不回家。贾蓉是秦可卿的丈夫。贾珍看来是最大嫌疑，而焦大醉骂里的那句“扒灰的扒灰”就是关键。宝玉当时问凤姐，什么是“扒灰”，被凤姐一顿呵斥。而作者擅于用谐音寓意，“扒灰”的“寓意”就是“偷媳”，意思是老公公偷儿媳妇，这是由寺庙里“偷锡”的谐音来的。

过去有人用锡箔纸包香火，拿到寺庙的香炉里焚烧，多的时候往往烧不尽，有人就偷偷跑去扒香炉里的灰，从中掏出锡来卖钱。扒灰为的是偷锡，所以用来隐指“偷媳”。

根据宁国府的现况来看，只有贾珍具备“偷媳”的条件，而且从他的一贯表现来看，他就是那样的人。

薛蟠说是。第二十五回，宝玉、凤姐被马道婆和赵姨娘用魇魔法算计，贾府上下乱作一团，齐往大观园看视。“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

贾琏说是。第六十四回，贾琏在贾敬停灵其间垂涎尤二姐和尤三姐。书中说：贾琏知道尤氏姐妹和贾珍贾蓉素有“聚麀之诮”，也就是贾珍和儿子玩弄同一个女性。

柳湘莲也说是。第六十六回，柳湘莲向宝玉打探尤氏姐妹的为人，听宝玉说“真真一对尤物”后，他跌足道：“这事不好，断乎做不得了。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我不做这剩忘八。”

如果这事真是贾珍干的，那么疑点三、四、五、七、九，迎刃而解。也就是说，贾珍贪慕秦可卿的袅娜风流，不顾廉耻，在天香楼占有了秦可卿，被俩个丫头撞破，后又被尤氏知晓。被大家公认为可儿的秦可卿无法面对，羞愧成疾，上吊自杀。贾珍感到有愧于秦氏，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大肆铺张，以丑遮丑。尤氏虽然痛心疾首，但为了贾府的名望，只好忍气吞声，以称病发泄不满。

那另外的几条疑点又如何解释呢？

第一条：参照多条脂批来看，虽然作者采纳批书人的建议删除了部分内容，“通回将可卿如何死故隐去，是大发慈悲心也。叹叹！”但又有所保留，甚至故意写出错乱的回目以引起读者的注意，再加上批书人的透漏，此案件有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产生了“欲盖弥彰”的效果。

第二条：批书人透漏了宝玉吐血的原委：“宝玉早已看定可继家务事者可卿也，今闻死了，大失所望。急火攻心，焉得不有此血？为玉一叹！”

第六条：秦可卿所说的那件“烈火烹油，鲜华着锦”的喜事，就是贾元春将被选为“贤德妃”的事。大明宫掌宫内相、各郡王家的祭奠，是他们提前获知了消息，特意前来送的人情。

第八条：秦可卿的出身虽然卑微，但从贾蓉的所作所为不难看出

他是一个“泥猪癞狗”，谁又玷辱了谁呢？而且，从贾母给宝玉说亲的条件“不管他根基富贵”、“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以及尤氏对秦氏的评价“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来看，贾府子孙的婚姻，并不在乎“门当户对”。

凤姐是荣国府当家人，秦可卿是宁国府“可继家务”者。凤姐梦见秦氏托事，是日常两人经常议论贾府现状的缘故，是惺惺相惜的结果。

如此看来，所谓的疑点，并不成立。作者虽然删除了部分情节，但他留下的蛛丝马迹和批书人的透漏，还是将这一段精彩的故事展现在读者的面前，其目的就是要暴露贾府的恶行，揭示贾家败亡的根由。

正如批书人感叹的那样：“一步行来错，回头已百年。古今风月鉴，多少泣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