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情所惑

石头记-红楼梦之三十六                                           

  为情所惑

秦可卿是金陵十二钗就后一位。贾母夸她：“人长的袅娜纤巧，行事温柔和平，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办事极妥当。”

大家想想：“袅娜纤巧”像谁？“温柔和平”又像谁？

第五回，宝玉在秦可卿房中睡午觉，来到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把妹妹兼美介绍给了宝玉。书中说：“兼美，字可卿”，“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婆婆尤氏说她：“……这么个模样儿，这么个性情的人儿，打着灯笼也没地方找去。她这为人行事，那个亲戚，那个一家的长辈不喜欢她？”（第十回）

宝玉就是和这样的可卿美美，在幻境中“柔情缱倦”、“难解难分”。

秦氏的性情、容貌如此美好，出身却很低微。秦可卿的父亲秦业，官职很小，早先无子女，到养生堂，类似现在的孤儿院，抱了一儿一女。谁知儿子早亡，只剩下女儿，小名唤可儿，因与贾家有些瓜葛，把她嫁给了贾蓉。后来，秦业又有了自己的儿子，名唤秦钟。

批书人指出：秦业的“业，孽也。情因孽而生”,秦钟“设云情钟”。批书人还说：“出明秦氏究竟不知系出何氏，所谓寓褒贬、别善恶是也。秉刀斧之笔、具菩萨之心亦甚难矣，如此写出可儿来历亦甚苦矣。又知作者是欲天下人共来哭此情字。”

可见，“秦”寓意着“情”。那么，秦可卿三个字有什么寓意呢？

首先，按曹雪芹惯用的谐音寓意法，咱们可以叫她“情可亲”。

在贾母、尤氏的心目中，她“温柔和平”、“可人意儿”。秦氏的自我感觉也不错。她曾经对凤姐说：“公公婆婆当自己的女孩儿似的待。婶娘的侄儿虽说年轻，却也是他敬我，我敬他，从来没有红过脸儿。就是一家子的长辈同辈之中，除了婶子倒不用说了，别人也从无不疼我的，也无不和我好的。”（第十一回）

秦氏的这种性情与她的孤儿身份有关，和秦业的家教有关，和秦氏的为人处事密不可分。甲戌本第七回《送宫花贾琏戏熙凤 宴宁府宝玉会秦钟》有一首回前诗：

十二花容色最新，不知谁是惜花人？

相逢若问名何氏？家住江南姓本秦。

江南秦氏，不就是汉乐府民歌《陌上桑》里的罗敷女吗？那可是个美丽、贤淑的好女子。诗曰：

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

秦氏有好女，自名为罗敷。

……

李白在《子夜吴歌·春歌》中赞美她：

秦地罗敷女，采桑绿水边。素手青条上，红妆白日鲜。蚕饥妾欲去，五马莫留连。

其次，我们叫她“情可轻”。

先看秦可卿的判词：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

再看《好事终》曲：

画梁春尽落香尘。擅风情，秉月貌，便是败家的根本。箕裘

颓堕皆从敬，家事消亡首罪宁。宿孽总因情。

甲戌本第十三回，有一段回后批：“秦可卿淫丧天香楼，作者用史笔也。老朽因有魂托凤姐贾家后事二件，嫡是安富尊荣坐享人不能想得到处。其事虽未漏，其言其意则令人悲切感服，姑赦之，因命芹溪删去。”

“擅风情，秉月貌”的秦氏，令贾珍淫心荡漾，在天香楼发了淫威。秦可卿受辱后，羞愤成疾，无脸面对，上吊自杀。死前秦氏还在为贾家的未来忧心，死时托梦给凤姐，交代了“贾家后事二件”。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凤姐正在惦念送黛玉回扬州的贾琏，秦氏来了。秦氏夸凤姐，说她是“脂粉队里的英雄”，那些束带顶冠的男子也比不过她。凤姐满心欢喜地问：什么事？只管说。秦氏下面的话，却让凤姐高兴不起来。秦氏说：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登高必跌重’。贾家显赫近百载，怕要“树倒猢狲散”了。凤姐急忙问：有什么保全的办法没有？秦氏说：一是在祖坟附近多买一些田地房产；二是把府里的学堂设在那儿。这样可以用地产的收入，做祖茔祭祀和家学支出，一旦获罪，祭祀产业不充官，可作为退步之处。另外，秦氏还告诉凤姐：近日将有一件“烈火烹油，鲜华着锦”的喜事，可那是“瞬间的繁华，一时的欢乐”，切记“盛席必散”。临走，秦氏留下两句别言：“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凤姐正在狐疑，传事的云板响了：东府蓉大奶奶死了。

通过第十回“张太医论病细穷源”，大家都知道秦可卿病重，而且病因不明。学问渊博、医理极深、能断人生死的太医张又士（有事）说：聪明特过，不如意事常有，则思虑太过，伤及肝脾，以致经期延后。

谁都有不如意的事，有句老话说的好：“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秦氏遇着什么不如意的事了？

第一件，焦大醉骂。

焦大是宁国府的老家奴，曾经在战场上救过贾府太爷的命。凭着这份功劳和情分，他获得祖上的另眼相待，没人肯难为他，也就有些骄傲自大，倚老卖老，同时也为贾府的没落感到焦虑。

这样的人骂大街，就让他骂呗，与秦氏有什么相关？

原来，尤氏和凤姐交往甚密，请凤姐过宁国府做客。妯娌俩个和众人，有说有笑，有吃有玩，热闹了大半天。凤姐和宝玉还见到了秦氏的弟弟秦钟，并说好让秦钟到贾府学堂上学，临走时，却出现了插曲。

宁国府管事的派焦大送秦钟回家。焦大年事已高，又喝了酒，不愿意去，骂管家欺软怕硬。贾蓉看不过，一边骂他，一边命小厮捆他。焦大怒了，当着凤姐、宝玉、尤氏、秦氏等的面，骂出了那几句被无数人引用的精彩片段：“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爷去。那里承望到如今生下这些畜牲来！每日家偷狗戏鸡，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小厮们吓的魂飞魄散，凤姐、贾蓉装作没听见，秦氏则从此生病。

第二件，秦钟受辱。

经宝玉说和，秦钟可以上学了。俩个人呼兄唤弟，同来同往，亲密异常。课堂上，二人也不老实，与俩个“多情”的贾家子弟，“四处各坐，却八目勾留，或设言托意，或咏桑寓柳，遥以心照。”（第九回）因此引起同学的诽议，“垢谇（suì）谣诼，布满书房内外”，以致引发一场学堂大战。整个学堂砚飞墨洒、板舞鞭扬、人声鼎沸、和气尽伤。最后，仗着宝玉的势力，那个挑起事端的同学被迫给秦钟磕头谢罪。此事，是秦钟受到侮辱，还是他的同学受气，各有各理。秦钟告诉了秦氏，致使秦氏动气，病情加重。

第十一回，贾敬过生日，秦氏已经卧床不起。凤姐和宝玉见到瘦弱的秦氏，听了秦氏的话，都流了泪。秦氏说：“这如今得了这个病，把我那要强的心一分也没了。”秦氏还说：“任凭神仙也罢，治得病治不得命。”秦氏认命了，等待着死亡的降临。凤姐每每过去看望，也不见好转，不知不觉到了托梦那晚。

批书人指出：“欲速可卿之死，故先有恶奴之凶顽，而后及以秦钟来告，层层克入，点露其用心过当，种种文章逼之。虽贫女得居富室，诸凡遂心，终有不能不夭亡之道。”

这就是说，“焦大醉骂”是秦氏生病的诱因，“秦钟受辱”令秦氏雪上加霜。

秦氏因“情”而活，因“情”而死，她短暂的生命为情所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