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记-红楼梦之三十五
有命无运
香菱为薛家留下一子,难产死了。这是高续本《红楼梦》最后一回,香菱的父亲甄士隐,当着忘恩负义的贾雨村的面说的。
据高续本交代:薛蟠因不堪妻子夏金桂的跋扈想离家行商,在酒店伤人致死被判死罪。夏金桂欲加害香菱不成,反药死自己。朝廷大赦,薛姨妈花钱将薛蟠救出,将香菱扶为薛蟠的正妻。
香菱病得要死了。这是脂评本《石头记》第八十回中描述的。
夏金桂嫁到薛家后见香菱貌美有才,产生“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之心,对香菱百般刁难。她挟持住薛蟠,翻江倒海的混闹。薛蟠无奈悍妇吼,香菱屈受贪夫棒。薛姨妈欲卖香菱,被宝钗劝阻。“自此以后,香菱果跟随宝钗去了,把前面路径竟一心断绝。虽然如此,终不免对月伤悲,挑灯自叹。本来怯弱,虽在薛蟠房中几年,皆由血分中有病,是以并无胎孕。今复加以气怒伤感,内外折挫不堪,竟酿成干血之症,日渐羸瘦作烧,饮食懒进,请医诊视服药亦不效验。”书中交代的很清楚,香菱已奄奄一息,且不曾有过胎孕。
这两种结果的区别在于:前者,因生育而亡,在旧社会缺医少药、医术落后的情况下,可以看成是正常的死亡,扶为正妻的香菱,能给薛家留下后人,可谓劳苦功高。后者,有夫不能随、有病不可医,可怜可叹,死后只能进薄命司。
现在,我们就看看,香菱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向薄命司的。
出身乡宦之家的甄英莲(寓意:真应怜),本有一个温馨的家。老爸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妈妈“情性贤淑,深明礼仪”。五岁那年,家人霍启(脂批:祸起)带英莲元宵节看花灯,不慎将孩子丢失。祸不单行,几个月后,甄家驻地葫芦庙起火殃及池鱼,甄家被焚。甄士隐丢女失家,无奈来到岳父封肃家。封肃对他冷言冷面,挤兑算计。甄士隐又不善理家稼穑,贫病交织,有了下世的征兆。一日,甄士隐巧遇跛足道人,解得《好了歌》,便随那道士一走了之,出家了。
甄士隐去了,贾雨村来了。靠英莲父亲的资助,贾雨村考中进士,任知府的第一天偶遇甄家丫鬟娇杏,第二天就把她娶进门,并答应甄夫人帮助寻找英莲。
几年后,贾雨村任金陵应天府的大老爷,知道了英莲的下落。那是个本可以改变英莲命运的案子,但贾雨村不念旧恩,使英莲失去回到母亲身边的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人贩子不是人卖两家,真心想娶英莲的冯渊将她买回为妾,英莲的命运会如何?如果贾雨村把英莲交给甄夫人,英莲的命运又会如何?没有如果,英莲身不由己地到了薛家。
薛家公子了不得,父亲早亡,独苗,母亲溺爱,言语傲慢,奢侈霸道,除不学习、不懂做生意以外,斗鸡走马都会。他恃财逞强,把人命官司当儿戏,“自为花上几个臭铜,没有不了的了”,打着送妹待选、看望亲友、料理生意的名号进了贾府。宝钗将英莲改名叫香菱。按批书人的说法:“香菱者,亦相怜之意。”她还是个可怜人。
到贾府没几天,呆霸王薛蟠被贾府的子侄引诱的越发坏了十倍,香菱则出落的越发标致,但是对自己的身世,还是一问三摇头。没关系,薛老大不在乎这些,他的心早活了,央烦母亲娶了香菱为妾。别说,薛蟠似乎还很在意她。
第二十五回,宝玉、凤姐被马道婆和赵姨娘用魇魔法算计,贾府上下乱作一团,齐往大观园看视。“别人慌张自不必讲,独有薛蟠更比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薛蟠)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见了林黛玉风流婉转,已酥倒在那里。”
薛蟠在意香菱,怕被贾珍等“吃豆腐”,这其中包含宝玉吗?宝玉可是常驻大观园的。怕别人对自己家人不利,他自己见黛玉时神魂颠倒,用己之心去揣测他人之心吗?批书人说:“却是写情字万不能禁止者。”
薛呆兄看黛玉肯定不是什么“真情”。宝玉弟看香菱呢?批书人说:“细想香菱之为人也,根基不让迎、探,容貌不让凤、秦,端雅不让纨、钗,风流不让湘、黛,贤惠不让袭、平,所惜者青年罹祸,命运乖蹇,至为侧室,且虽曾读书,不能与林、湘辈并驰于海棠之社耳。”看看这评价,宝玉见了这等品格的美人,不可能无动于衷。
其实,宝玉可以“臊皮”香菱,他有的是机会,因为香菱自己送上了门。呆霸王因为调情,被浪荡公子、大侠柳湘莲打了个狗血喷头,没脸见人的他以做生意为名去了南方,香菱借机进入了大观园。
宝钗对香菱说:“我知道你心里羡慕这园子不是一日两日了。” 香菱则得陇望蜀,不但要进园,还要学诗。她拜黛玉为师,茶饭无思,坐卧不定,潜心苦吟。很快,聪慧灵秀的香菱大有进益,获得宝玉和众姐妹赞赏,有《咏月》诗为证:
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
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轮鸡唱五更残。
绿蓑江上秋闻笛,红袖楼头夜倚栏。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第六十二回,宝玉等人过生日。饭后,香菱拿着夫妻蕙和几个小丫头斗草玩,弄脏了裙子,被拿着并蒂菱来凑热闹的宝玉看见。宝玉怕香菱挨薛姨妈说,建议她换上袭人的裙子。香菱同意了。宝玉挖坑将夫妻蕙与并蒂菱埋了。香菱拉他的手,笑着说:“这又叫做什么?难怪人人说你经常鬼鬼祟祟地,做些使人肉麻的事,还不快洗去。”二人才走开了几步,香菱复转身回来叫住宝玉。香菱笑着说:“裙子的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宝玉笑嘻嘻说:“可不我疯了,往虎口里探头儿去呢。”
可能会有人嚼舌根,宝玉自己是不会说出去的,因为他在女孩身上的功夫全在体贴里。见到香菱的美丽,会遥思倾慕;知道她的身世,会悲悯同情;看到她的窘境,会关爱怜惜。香菱感觉到了,似乎理解了,这才有“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似乎又不理解,为什么做“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她害怕,害怕这事被薛老虎知道。薛蟠是不会理解的。他听到这事,一定会认为宝玉吃了香菱的豆腐,因为他是那样想别人的,如同《苏轼与和尚》故事中的苏轼。
一次,苏东坡和佛印和尚在林中打坐,日移竹影,一片寂静。佛印对苏东坡说:“观君坐姿,酷似佛祖。”苏东坡心中欢喜,看到佛印正襟危坐,褐色袈裟摊在地上,对佛印说:“上人坐姿,活像一堆牛粪。”佛印和尚微笑不语。苏东坡心想这回让佛印和尚吃了一记闷亏,暗暗得意,回家后禁不住告诉苏小妹。想不到苏小妹却说:“哥你又输了,佛印以佛心看你似佛,而你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来看佛印呢?
哎呀!不好了,薛蟠回来了。他从南方带回许多东西,还给香菱带来个当家奶奶——夏金桂。先看看作者给香菱下的谶语吧。
太虚幻境“薄命司”付册第一人的判词是:
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
根据脂批的提示,这首判词是写香菱的。按拆字法,“两地”是两个“土”字,加上“木”字,正是夏金桂的“桂”字。香菱遇上她便失魂落魄。
夏金桂没进薛家之前,香菱对宝玉说,巴不得她早些过来,又添一个作诗的人了。批书人说:“……直是浑然天真之人,余为一哭。” 宝玉替她“耽心虑后”。批书人又说:“又为香菱之谶……”香菱抢白宝玉几句后,从此再不轻易进大观园了,专心服侍起夏金桂。
夏金桂颇具姿色,又识得几个字,父亲早亡,寡母对她娇养溺爱,使她“爱自己尊若菩萨,窥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她先将“香菱”改为“秋菱”;又故意让薛蟠占有自己的丫鬟宝蟾,以使他疏远香菱;又设计“魇魔法”嫁祸香菱,至使薛蟠对香菱大棒相加,薛姨妈嚷着欲卖香菱。眼见得前途无望,香菱重病加身。
第五回,有一幅画,昭示了香菱的结局:“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
哎,可怜的香菱,由乡宦之家的小姐,到被拐卖的小姑娘,嫁给薛蟠做了小妾,成为任人宰割的羔羊,命运对她简直是太无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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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有命无运发布于2023-11-14 19:42: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