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青春的印迹——宝玉《四时即事诗》品读

那一抹青春的印迹

——宝玉《四时即事诗》品读

感伤情调是镶嵌在《红楼梦》字里行间的诗，读来总是会让人如行走在烟雨江南，迷茫中又带着幸福，犹豫中又夹杂着坚定。这种情调如难以言说的少女情怀，似歌德笔下的少年的烦恼，总能引起人无端的思绪。这也是步入中年的作者对青春的回忆。

《红楼梦》第二十三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贾宝玉随宝钗等姐妹们搬进大观园中居住，“每日只和姊妹丫头们一处，或读书，或写字，或弹琴下棋，作画吟诗，以至描鸾刺凤，斗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无所不至，倒也十分快乐。”贾宝玉在快乐之余，写了四首“即事诗”。

“即事诗”是就眼前的实景写成的诗。贾宝玉这四首即事诗都写了哪些生活场景呢？从诗题来看，他记录的都是夜晚的场景，分为四个季节。

春天夜晚，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雨滴轻轻落在花瓣上，从窗外看去，在宫灯的照耀下花色似乎更加鲜艳。此时，远处又传来似有还无的更声。正是乍暖还寒的时候。丫鬟打开云霞一般的衾幔，房内诸人各自躺在床上，说着些闲话，不知不觉夜已深，烛泪纷纷，无眠的人心中不禁产生了一点点愁绪。

夏天的夜晚，做女红的佳人似乎倦了，渐渐沉入了梦乡，金色笼中鹦鹉在高声说着话。窗色明亮是因为麝月打开宫镜，室内氤氲起一阵阵的香气，这是檀云燃起御赐的檀香。又或者，趁着月色去荷塘赏月吧，看看那琥珀一般的荷叶上晶莹的露珠在滑动，玻璃门开处垂柳飘拂，送来一阵阵凉爽的晚风。姑娘们在水亭边纳凉嬉戏，锦绣绫罗，带动着一阵阵的笑声。嬉戏够了，便都各自回去，珠帘卷起，晚妆卸了，静静睡去。

秋夜渐凉，月色穿过茜纱映入房中，绛云轩里没有喧哗的声音，庭院里的石上白鹤已经睡了，井台上落满了梧桐叶，树上栖息着乌鸦。露水凝结成滴。丫鬟们抱着被子，整理钗寰，倚门的人也回去卸下了翠花。在这样的一个静静的夜晚却有人无法安眠。没有酒，只得重新燃起一炉沉香，再泡一杯茶吧。

冬夜，梅花绽放，幽香和摇曳的竹影一起袭来，房内的人身着华贵的服装盖着暖和轻柔的绒被却还是睡不着。窗外是松树的影子，隐隐约约可见白鹤在庭中静卧，洁白的雪花像是梨花，让人仿佛进入了春天,然而却听不到婉转的莺啼。女孩想着诗但抵不住冬季的寒冷，公子穿着金色的貂皮大衣不胜酒力。侍儿却懂得烹茶的技艺，能把新下的雪扫来煮茶，真令人欣喜。

宝玉笔下的景物宁静恬淡：雨是轻柔的，风是凉爽的，月是朦胧的，花是温馨的，雪是洁白的，它们本是大自然最平常的物象，在作者笔下却成了最诗意的浪漫，最雅致的意境。除此之外，还有华丽的日常用品：香炉中燃着的是名贵的沉香，卧榻上铺设的是轻柔的绒衾，身上穿着的是华美的皮毛大衣。这种生活当真是“风晨月夕，阶柳庭花”“锦衣纨绔之时、饫甘餍美之日”。

脂批云，四诗作尽安福尊荣之贵介公子也。诚然！

这四首诗，华美旖旎，彰显富贵之家的雍容奢靡。绮绣、锦缎、宫镜、沉香、琥珀、玻璃、昂贵的丝织物和珍稀皮毛衣衾，这都是贵族之家才能用得上的奢华物品。诗人通过这些物品描述了贵族公子的优雅而闲适的富足生活。这是贾宝玉最喜爱的生活方式。因为他无需出去与一帮只懂得“功名利禄”的人应酬，不用读着那些没有任何艺术含量更不能陶冶性情的所谓“文章”，他混迹在女儿国中，过着自己“富贵闲人”的生活。

这些生活场景看似平常，却最是令人怀念。当岁月渐老，华年已逝，留在记忆深处的不都是如斯的寻常场景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然而，人总要长大。这种无忧无虑、无拘无束不为柴米愁的生活不可能永远进行下去。长大了，就必须承担自己的一份责任，就必须面对社会上各色人等的各类嘴脸。面对多了，心中便不再纯净，这种不染尘埃的心境也只能保留在记忆中。

我总以为曹雪芹在为贾宝玉量身定制这四首四季即事诗时，心中定然是怀着美好而感伤的思绪怀念着，追忆着。这些青春的印迹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沉淀成最美的画面，定格在心中某一个隐秘的角落，成为苦难生活的疗药。

有人说，贾宝玉的这四首诗皆有所指，嵌进了很多人名。其中更融进了黛玉的身影。

那是自然。在宝玉的生活中，怎么能少了黛玉呢？那乖巧的鹦鹉在一声声呼唤着，那不就是黛玉窗前的鹦鹉吗？那会写诗的轻舒翠袖的女孩，不就是那娇喘微微的颦儿吗？对宝玉而言，黛玉是青春印迹中最浓的一笔，她的娇嗔浅笑是他心灵的慰藉。除了黛玉，还有那些美丽的小女孩们，花袭人、麝月、檀云、琥珀、玻璃等等，她们也构成了宝玉少年时代美好生活的一部分。

可惜，而今她们都去了哪里？当作者蘸足了墨水，在一笔一划描述着这些生活场景的时候，在淡淡的忧伤中，定也含蕴着某些温情。

大家仔细品一品这些句子吧：

枕上轻寒窗外语，眼前春色梦中人！

盈盈烛泪因谁泣，点点花愁为我嗔！

松影一庭惟见鹤，梨花满地不闻莺！

苔锁石纹容睡鹤，井飘桐露湿栖鸦！

它们是作者记忆画板上一幅幅永恒的画面，历久弥新。

青春是一首优美而感伤的歌，少年的闲愁是这首歌中低沉而舒缓的曲调，总是在“欲说还休”的年纪里淡淡地鸣响。它不仅是贾宝玉的，也不仅是曹雪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