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特的比喻，沉重的欣赏

《红楼梦》第四十八回中的“香菱学诗”，最具现实意义。其中，香菱的“诗欣赏”，很独特，够品味。她说：

“据我看来，诗的好处，有口里说不出来的意思，想去却是逼真的。有似乎无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这话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从何处见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联云：“‘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想来烟如何直？日自然是圆的：这‘直’字似无理，‘圆’字似太俗。合上书一想，倒象是见了这景的。若说再找两个字换这两个，竟再找不出两个字来。再还有‘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这‘白’‘青’两个字也似无理。想来，必得这两个字才形容得尽，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

“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这个比喻绝妙。用“橄榄在嘴里”作诗欣赏的比喻，已经是很特别的了，“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在嘴里”，更是独特的夸张。橄榄，重不过二钱（一克），哪有几千斤重的？

比喻是跛脚的。只是取其韵味相比，而不是全部欣赏，是一种经验的联想和共鸣。用这样极度夸张的比喻来形容王维这诗的味道，如果没有生活的真实体验，是无法理解难以欣赏的。

诗歌，是人生忧愤苦乐之作。

李清照的“只恐双溪蚱蜢舟，载不动许多愁”，愁苦是有重量的，多么沉重！

王维虽曾身居高位，却多经曲折。他有诗“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人生知音难求，心事无诉，只向空门，或借艺术。王维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就含有“苦难、幸运、孤独、艰险”之意。这种含义触动了香菱的心事。香菱半生被骗被拐被虐待被欺凌；经历过无数苦难艰险孤独，才得到一点归宿之乐。王维这诗引起香菱强烈的共鸣，这种共鸣是怀着一种异常沉重的心情的。所以才有“念在嘴里倒象有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这样独特这样沉重的比喻。

用这样的比喻，必须自己亲口尝过新鲜橄榄的美味。

一个橄榄放在嘴里，慢慢地用口腔肌肉含它，抚摸它，微微地触它，它那微鲜、微甜、微酸、微涩、微咸...的多种爽味，让你的味觉神经感觉说不尽的爽乐，悠悠地，绵绵地，长时间地延续着，其味无穷，其趣无尽。橄榄盛产江南。香菱在薛家和宝钗、黛玉等亲近，必定尝过这玩意儿。鄙人在少年时亲尝过，故对香菱的说法有此体会。用这，来比喻香菱对王维诗的欣赏，已经蛮有味道了。但还不够，还须要有——

香菱对王维诗的欣赏，恐怕不只是那诗所含的沉重之苦，还有她世途中所遇到的或所盼望的沉重大乐，如“情解石榴裙”之类的大乐事——

《红楼梦》这部奇书开头有一句至关重要的奇语：“曾因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撰此《石头记》一书也。”“真事隐去”之故，或抵御文字狱，或另有他因。第六十二回“呆香菱情解石榴裙”属于后者。真事可能是写香菱的“爱情白日梦”，也可能是宝玉和她真的相爱过。如果如实写出，有损人物形象。故将真事隐去，而借“玩弄花草”的游戏模糊写出，让读者自去领略。在这玩弄花草的游戏时，香菱报的是“夫妻蕙”，豆官笑她“夫妻蕙”（会），是想老公。两个人先斗嘴后打闹，滚在草地下，旁边有一汪积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湿了，她起身低头一瞧，那裙上犹滴滴点点流下绿水来。可巧宝玉见他们斗草，也寻了些花草来凑戏，忽见众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个低头弄裙，因问：“怎么散了？”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文章的最美处不写出，却用模糊掩盖一下，让读者自悟。此红楼特法也。）后来又写宝玉把袭人的一条裙子让香菱换了。香菱接了裙子，展开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样。又命宝玉背过脸去，自己叉手向内解下来，将这条系上。又拉了宝玉的手，欲言又止道：“裙子事可别向你哥哥说才好。”

这段文字是绝妙的意淫文章，富暗示性，须慢慢品。回目叫“呆香菱情解石榴裙”，是这一长段文章的文眼。武则天有诗：

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

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由此，石榴裙成了爱情的同义语。“香菱道：‘什么夫妻不夫妻，并蒂不并蒂，你瞧瞧这裙子。’”这话的弦外之音是说，夫妻之外也有爱的啊。一个女子叫一个男子瞧她的裙子，是极亲昵的了。宝玉道：“你快休动，只站着方好，不然连小衣儿膝裤鞋面都要拖脏了。”这话意味深长啊！一个“解”字，加一个“情”字，传达出事情的真相。她的裙，因玩“夫妻蕙（会）”而湿，又因遇“并蒂莲（恋）”而解，而换；个中意味很明白啊。香菱由呆而醒，深悟真爱的味道。但这种爱不是很正当之爱，而是一种沉重之爱，含有罪孽在其中：香菱是矛盾的。她向往爱情自由，却又遵守正统礼教，好女不事二夫。她爱宝玉，又意识到这是罪孽。她深知宝黛之爱真挚，黛玉是她的学诗恩师。她爱宝玉只能是一种幻想，又不能放弃的幻想，罪孽啊，沉重的罪孽啊！

 领略香菱“情解石榴裙”这一桩矛盾的沉重的浪漫艳事，你对香菱的王维诗的欣赏，“长河落日圆”的“圆”字，其味道，真的是如“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在嘴里”那样的独特滋味，沉重的苦乐交织，绵绵味长啊！

说《红楼梦》是作者的自传，当然不对。但，艺术，是离不开自身的生活经验的。作者曹雪芹这样写，或是借香菱写他自己。他从“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贵族公子，受到皇权势力的迫害而坠入“举家食粥酒常赊”的赤贫哥儿，所经历的折磨异常沉重。在沉重的贫苦中，又曾经有过像“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在嘴里”那样的大乐事，那就是“酒渴欲狂”却又身无分文之时，有好友敦诚“佩刀质酒”，让他痛饮狂歌。（本刊另有笔者《酒狂诗狂曹雪芹》一文，可参阅。）

说来说去，这“几千斤重的一个橄榄在嘴里”那样的独特滋味，是一部《红楼梦》无穷无尽的独特滋味！

慢慢走！欣赏吧！

                 2021年5月改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