愤世嫉俗的《好了歌》--宠物世界

《好了歌》出现在《红楼梦》开头的第一回。这日，甄士隐拄了拐杖，挣扎着去街前散心，忽见来了一个“疯狂落脱，麻屣鹑衣”的跛足道人，口内念念叨叨。甄士隐听了，便迎了上去：“你满口说些什么？只听见些‘好’‘了’‘好’‘了’。”那道人笑道：“你若果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上万般，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我这歌儿，便名《好了歌》。”这便是《好了歌》的由来。

《好了歌》概括了人生四个层面的内容：功名、金钱、爱情和亲情。

古往今来，人们为了求取功名，真是殚精竭虑，穷经皓首。然而功名常有，而生命不常有。“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随着生命的逝去，一切功名都会化为尘土。即便你是王侯将相，也只能留下一堆长满野草的“荒冢”。

西汉司马迁在《货殖列传》中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西晋鲁褒在《钱神论》中说：“钱能转祸为福，因败为成，危者得安，死者得生，性命长短，福禄贵贱，皆在乎钱。”英国莎士比亚在《雅典的泰门》说：“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高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它可以使受诅咒的人得福，使害着灰白色癫病的人为众人所敬爱，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它可以使鸡皮黄脸的寡妇重做新娘。”这些名言警句，无不形象生动地说明了“金钱万能”的作用以及世人“拜金主义”的态度。人们对金钱的攫取和占有，似乎是永不满足，乐此不疲。然而“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随着生命结束，金山银山都变得毫无意义。

世人都向往神圣美好的爱情。汉代有一首乐府诗：“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诗人通过假设多组违反自然规律的荒诞景象，表达女主人公对待爱情海枯石烂、坚贞不变的决心。其他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刘兰芝与焦仲卿”“罗密欧与朱丽叶”等凄美的爱情故事，无不寄寓着人们对海誓山盟、生死同命的爱情的渴望与欣赏。然而当爱情被功名、金钱奸污之后，又会怎样呢？“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好了歌》中的回答虽然显得直白而不够婉转，但是“娇妻”的所作所为也足以证明爱情的短暂、苍白和虚伪。

世上还有一种感情叫“亲情”。“可怜天下父母心”，为了儿女，父母什么苦都愿意吃，什么罪都愿意受。他们望子成龙、盼女成凤，无怨无悔、痴心不改。虽然“痴心父母古来多”，然而父母的“痴心”未必能换来儿孙的“孝顺”！“孝顺儿孙谁见了”，虽然说得有点绝对，却也未必不是事实！

在艺术表达上，《好了歌》采用了重章叠唱的结构形式，收到了一咏三叹的艺术效果。“世人都晓神仙好”反复出现，就像一根红线贯穿始终，渲染出世人复杂矛盾的心态。他们一方面向往神仙的豁达与逍遥，另一方面又营营于功名、汲汲于金钱、役役于感情。“世人”的可悲、可怜甚至可恨之处，就是想不开、看不透、“了”（断绝尘缘）不了，“好”（得到解脱）不好！这或许正是《好了歌》要表达的思想主题。

《好了歌》之所以能引起甄士隐的共鸣，是因为它契合了甄士隐的人生遭遇。甄士隐原本“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过着“神仙”一般的日子。不料家道中落，由小康而陷入困顿。先是女儿英莲元宵节看灯被人贩子拐走，后因葫芦庙失火殃及池鱼烧了房子，夫妻俩只好到乡下田庄去安身立命。又偏值连年“水旱不收，鼠盗蜂起”，乡下也无法安身，甄士隐只好变卖田产，投奔到大如州的岳丈家。其岳丈又是个嫌贫爱富、卑鄙贪财的小人，不仅不待见“狼狈而来”的女婿，而且还“半哄半赚”，把甄士隐“折变田地”得来的所剩无几的一点银子也骗到自己手里。甄士隐“急忿怨痛”、“贫病交攻”，真正走投无路、万念俱灭了。正是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这样的一种情势下，跛足道人给他念了这样一首诗，一下子就击中了甄士隐内心最脆弱的地方，无异于醍醐灌顶、迷途指津。他最后选择出家，表达了对现实世界的极度失望和悲哀。

《好了歌》是作者假借“疯癫落脱、麻履鹑衣”的跛足道人念叨出来的。我们无法知道跛足道人的前世今生，也不可能知道他因为什么——或功名、或金钱、或爱情、或亲情——而看破红尘，不过他的道士身份，已经充分表明了他愤世嫉俗的态度和性格。跛足道人还是一个先知先觉的智者形象，他能用“最通俗、最浅显，任何平民百姓、妇女儿童都能一听就懂的话”，来高度概括“人世间普遍存在的种种愿望与现实的矛盾现象”“包含某种深刻的人生和宗教哲理”（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全解》）。在世人都被各种利益欲望蒙住双眼、蒙蔽灵魂的时候，由跛足道人来吟出《好了歌》，无异是恰当的、合适的，能起到当头棒喝的效果！难怪甄士隐听了他的“好便是了，了便是好。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一番话后，义无反顾地跟着他“飘飘而去”。

当然，跛足道人在现实世界中是不存在的，他是作者虚构的一个艺术形象。换言之，他只是曹雪芹的替身而已。作者采用移花接木的方法，让跛足道人来为自己代言，主观上是把跛足道人幻化为世人的精神导师，只有“神仙”的话才能让世人深信不疑；客观上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需要。曹雪芹的家族也是一个“百年望族”，从曾祖父起，三代世袭江宁织造一职六十年。后来父辈犯事，被革职抄家。到了曹雪芹写作《红楼梦》时，家庭已经败落到“茅椽蓬牖，瓦灶绳床”的地步。他亲身体验了家族由兴盛到衰败的苦痛，进行了大半生深沉的思考，激起他愤世嫉俗的情感，促使他写作《好了歌》乃至《红楼梦》来批判社会现实。然而曹雪芹写作《红楼梦》的时代，正是清代文字狱大行其道的时代，他不得不把自己“伤时骂世”的真实意图，深藏在“大旨谈情”的故事之中。即便如此，曹雪芹还要像初进贾府的林黛玉一样，“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因为一着不慎，不仅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甚至可能祸及九族。所以，把讽刺意味甚浓的《好了歌》嫁接在跛足道人的身上，让跛足道人在享受第一作者荣耀的同时，也承担起第一作者的责任和风险，这是曹雪芹充满智慧的狡黠之举。

《好了歌》还间接引起了主人公贾宝玉的感情共鸣，并成为他一生的行动指南。贾宝玉前世是一块悟性极高的石头。悟性高便能看清人间真相，所以他对功名不屑一顾。他自称“俗人”，而把那些热衷功名的贾雨村之流称为“禄蠹”，羞于与贾雨村为伍。他甚至对时常劝他读书仕进的“宝姐姐”“云妹妹”也很不满，称她们的话是“混账话”，说她们“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的钓名沽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所以他“每日也不习文，也不学武，又怕见人，只爱在丫头群里闹”。贾宝玉视金钱如粪土，为自己出生在贾府这样的金陵“大族名宦之家”而感到耻辱，如《红楼梦》第七回宝玉初见秦钟时一段内心独白就是明证：“可恨我为什么生在这侯门公府之家，若也生在寒门薄宦之家，早得与他交结，也不枉生了一世。我虽如此比他尊贵，可知锦绣纱罗，也不过裹了我这根死木头，美酒羊羔，也不过填了我这粪窟泥沟。‘富贵’二字，不料遭我荼毒了！”贾宝玉对待爱情和亲情一直很纠结，自始至终都在矛盾的漩涡中苦苦挣扎，最后他在黛玉病重中却娶了宝钗，在科考高中后却抛妻别亲，“悬崖撒手”，遁入空门。

总之，《好了歌》能引起曹雪芹、甄士隐、贾宝玉等人的感情共鸣，正是因为他们都曾经历过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悲剧人生。这首诗看似消极，实际上是对于人生的真实写照，是一曲愤世嫉俗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