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香就扑的相思虫--宠物世界

按：十年前，我在深圳“圆通大厦”演讲《红楼梦》此题，讲到“然哉！哈哈，相思虫！”时，我拍案大叫“是！是！是！”全场响起了热烈掌声。

主持人杨建华（深圳名师）插话：“《红楼梦》的写实于此可见！也说明了，祝教授对《红楼梦》着迷之深”。

红楼36回：宝钗来至宝玉房内。宝玉午睡，袭人坐在床沿做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宝钗笑道：“你也过于小心了，这个屋里那里还有苍蝇蚊子，还拿蝇帚子赶什么？”袭人笑道：“姑娘不知道，虽然没有苍蝇蚊子，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从这纱眼里钻进来，人也看不见，只睡着了，咬一口，就象蚂蚁夹的。”宝钗道：“怨不得。这屋子后头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儿，屋里头又香。这种虫子都是花心里长的，闻香就扑。”

这个场面包含的内涵多多，只说这小虫子吧。我活半生，从未见过听过这样的小虫子，作者写这干吗？既然人看不见，那白犀麈用来干啥？

这个问题让我思索了几十年，找不到答案。

前几年的春末，我和夫人到杭州旅游，友人小兰，为我们在西湖边定下了宾馆。这儿住地环境优雅，窗外有香花流水，密眼纱窗紧闭，房间及用具清洁，未发现有蚊虫之类。但睡觉中，却偶有小虫子咬身，看不见，寻不着。便向服务员反映。女孩服务员回答我：“说起这种小虫子啊，我们很伤脑筋，看不见它的，曾多次想尽多种办法灭它，无效，无法。许多宾馆都有，可能是香花心里长的，此地杭州人叫它为相思虫…”。听女孩服务员这样说，我突然大叫：“然哉！哈哈，相思虫！是是是！”

女孩服务员大惊，问我怎么啦？我问她是否读过《红楼梦》？她说“没有啊？”我说：“你刚才所说的，竟然和《红楼梦》的描写相似？”我接着对她说，又像是自言自语：“相思虫！对对对！我住的这房间外有滋生小虫的香花流水。红楼怡红院中的小虫就是这儿的这种相思虫。哈哈，相思虫！”我高兴得有点手舞足蹈。这正是：

冥思苦想三十载，得来全不费功夫

《红楼梦》开头写苏州。苏杭相连，同属江南名城。已有学者论述过《红楼梦》和杭州西湖文化的密切关系。曹雪芹的童年在江南，一定熟悉西湖，亲闻或亲逢过这种相思小虫。由此说明《红楼梦》的写实功夫真到家啊。

但，曹雪芹为什么在这样的场面写这样的小虫呢？

王国维说，一切景语皆情语也。

写物，就是写人。这小虫子的情况出自花袭人和薛宝钗之口，“夫子自道”也。清朝学者张新之在文本花袭人说“谁知有一种小虫子”下，有批：“这虫子便是卿卿”①，一语点破。这“闻香就扑”的小虫，首先就是隐喻花袭人。

香，本义“黍稷馨香”，是稻香，引伸为味香，其隐喻象征意义多种，最常见的是隐喻爱情，中外文学以香喻爱情，不胜枚举，唐韩偓《香奁集》是其代表。《红楼梦》以香喻爱极多。爱神警幻仙子的职务就是散布相思。她身住“遣香洞”，遣香即遣爱，即散布爱情。

花袭人，名字本身就有“闻香就扑”之义。

第六回宝玉初试，是袭人先闻香就扑——“伸手与他系裤带时，不觉伸手至大腿处”。这第36回袭人坐在宝玉午睡的床边绣“鸳鸯戏莲”，是她一人在充当“相思虫”，在津津有味地在扑香，在闻香。袭人是宝钗的影子；宝钗，久恋宝玉而不敢明目张扬，亦是一只“相思虫”。她在远处嗅到了这香，要来扑一下，于是她，悄悄地来了。袭人洞悉其意，乖乖地让位让香于她，让她坐在自己坐的那个绣鸳鸯的位子上。嘻，两只相思虫好默契啊！

宝钗一边绣着那包裹宝玉小肚皮的鸳鸯兜，一面近宝玉扑香闻香。

相思虫从极细的纱窗眼中钻入，悄悄地闻香就扑，就咬人。这宝钗和小虫，人和小动物的两种情景，是这样的相似！

出色的写实有二特点：一是要真实地描写生活，二是寓意要多样。红楼作者在这儿决不只是为写小虫本身而作此文章，而是寓有多种言外之意。言浅意深，这是《红楼梦》的特点。

闻香就扑！这“香”，除隐喻爱情外，广义上还可作“利益”“好处”讲。闻香就扑，也就是“见利就上，逢利就迎，趋势附利”，在红楼中，这类人物，这种情景很多，花袭人首当其冲。

这一回写这“小虫”之前，作者特写王夫人把自己的二十两月例减二两出来，作为花袭人的月例；这样，丫环花袭人的月例待遇就等同于周、赵二位姨娘了。花袭人又被王夫人呼为“我的儿”。她的这种超身份的特殊待遇，来自她的“闻香就扑”——见利就上的做人术。王夫人是她利益的靠山，巴结王夫人的最好法术，就是充当主子的耳目，监控贾宝玉和女儿们的接触。花袭人，是一只道地的“闻香就扑”的小虫子。

此外，像贾雨村，赵姨娘，傅试，甚至连贾芸、小红诸人也是。在现实生活中，势利的小虫子，多得很啊。这“小虫子”的细节，可以看作是一则寓言。《红楼梦》中像这一类含有出色的，耐读耐品的寓言味的写实细节，很多很多；读时，可别轻易忽略！

这种小虫子既然看不见它，为什么袭人手边要放着一把白犀麈即蝇帚子呢？这里的意思微妙而又难以言传。关键在白犀麈这个“麈”字上。书中的注释及《红楼梦大辞典》是正统的解释，解决不了文学词语的特殊含义。读者如有兴致，可以参看《三家评本红楼梦》的夹批②，或到《金瓶梅》或《如意君传》中找答案。电视剧《老虎队》一景“清泉石上流”，寓意亦此。

不过，也不必定要如此！生活中的疑问，有时候，是不须要一味寻根究底的。审美，艺术欣赏，有时候，也是如此。少吃多滋味。如同高明的中医治病，有些病，服药不必尽剂，衰其大半而止，可也。（学生塞评：画凤添尾！味长不好明言。）2019年12月15日改

注：①②见《三家评本红楼梦》，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年版第567页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