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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论元春
摘要:被排在《金陵十二钗正册》第三位的正钗女子贾元春,本是一位贤孝端庄、才华出众、重情重义、明辨是非的帼国英雄,惜乎其终生困厄于不得见人的皇宫大院,过着表面上富贵豪华烈火烹油的贵妃生活,实则是不能享天伦之乐毫无意趣的寂苦凄怨的幽禁日子。尤其在不能述及实情的残酷的宫庭矛盾争斗中势败早亡,造成了另一类令人扼腕喟叹发人深省的人生悲剧。
关键词:正钗;贾元春;德才兼备;宫庭争斗;暴亡
中图分类号:I.207.411 文献标识码:A
在整个红学研究中,关于贾元春的评论是很少的,专论更是凤毛麟角,只是对判词“二十年来辨是非”,“三春争及初春景”和“虎兔相逢大梦归”三句话歧义尚多,虽各抒己见地发表了若干文论,仍显得支离破碎,整体上难以使人满意。如说“二十年”是她到了二十岁,大概是她入宫的年纪(蔡义江语)“浓缩了曹家百年史”;“三春”为“初春、仲春、暮春”;“虎兔” “虎兕”之争……迄无定论。愚以为,要想正确评析贾元春其人,应当把有关她的事迹综合起来全面考察一番,方不至于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或瞎子摸象所得的偏论。一如鲁迅先生所说:“世间有所谓‘就事论事’的办法,现在就诗论诗或者也可说是无碍的罢。不过 我总以为倘要论文,最好是顾及全篇,并且顾及作者的全人,以及他所处的社会状态,这才较为确凿。要不然,是很容易近乎说梦的。”(鲁迅:且介亭杂文二集·题未定草七)这段话用来评价贾元春的一生也是适用的。
一、元春的德与才
曹雪芹既然把元春排在《金陵十二钗正册》中第三号位置,即林薛之后,贾探春、史湘云之前,这也同《水浒传》中一百零八将英雄排座次是按综合实力排的序,可见其人物的重要性。这里并不单指她的社会地位,林黛玉、薛宝钗有何种地位!亦不是指她的家族排序,贾探春为何排在贾迎春前面!主要是按综合素质定的先后。她自然属于“冠首”女子,“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者。且看她的德行与才能、情义是何表现!
贾元春是在“冷子兴演说荣国府”(第二回)中介绍给读者的。“这政老爷的夫人王氏……,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被贾雨村说成是“清明灵秀,天地之正气,仁者之所秉也”,“今当运隆祚永之朝,太平无为之世,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比比皆是。所余之秀气,漫无所归,遂为甘露,为和风,洽然溉及四海。”奇就奇在她是“清明灵秀之气所秉者”之仁者之流人物。因此说她“现因贤孝才德,选入宫中作女史去了。”这里所说的贤孝才德应视为中华民族之传统美德,而非“好风凭借力 送我上青云”之攀附媚上的那一套封建思想的做派。古代的帼国英雄如王昭君等德才俱备之女子不是也被早年选入宫中作女史之类的事吗?因和亲事为国家民族作出了杰出贡献才被彪炳史册的,后人谁不尊崇!焉知贾元春就不具备王昭君那样的德才情愫!《红楼梦大辞典》中对“女史”的条释为:“旧时宫中女官名,历代职责各有异同。《周礼》中曾两见:其一,《天官·女史》云:‘女史掌王后之礼职,掌内治之贰,以诏后治内政,逆内宫,书内宫,凡后之事以礼从’唐·贾公彦疏引郑玄注云:‘女史,女奴晓书者’。其二,《春宫·世妇》云:‘世妇,每宫……女史二人’郑玄注:‘女史,女奴有才知者。’据《明史·职官志三》云,明初所置内职六局一司,各有女史一至四人,职掌因所在局、司之任务不同而有异。又据清孙承泽《天府广记》卷十五《宫官之制》所记,内职六局的女史,有一局多至七人者(如尚仪局)且管‘掌执文书’。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礼部等衙门会议设置宫闱女官,六局、一司均有女史,多者六人,少者二人。”(《红楼梦大辞典》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可见,女史是有一定标准身价的。况且,她又“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第16回),按《中国历代职官辞典》的释解:“贵妃,嫔妃名,南朝宋孝武帝置,位比相国,与贵嫔、贵人分为‘三夫人’。齐·陈皆置。隋沿之。唐时正一品,开元中废,后复置,其佐皇后论妇礼于内,无所不统。辽亦置。宋,金皆属内命妇,第一品。金、明皆列皇后以下。清代为妃媛之第三级,位次皇贵妃。”(中国历代职官辞典,江西教育出版社1991年7月)“皇贵妃,明代嫔妃称号,位次皇后。清代为嫔妃封号之第二级,位于贵妃之上。摄行六宫事(第一级)之下。”无论元春属于贵妃抑或皇贵妃,被冠名为“贤德”二字,可见在德行方面必然是出类拔萃的。国朝前期,在人员任用方面应该说是谨慎严格的。做女史晋升为贵妃说明有突出的表现方能脱颖而出,亦说明的确有良善的德行。这当然是曹雪芹“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徒为供人之目而反失其真传者”,“亦不过实录其事,又非假拟妄称”。作者也没必要把贾元春吹捧一番。因为《十二钗正册》中人物都是“冠首”女子,自然是鹤立鸡群之人,所以贾元春的德与能从她被选入宫作女史开始,继而被晋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足以可以表明她是后宫众多佳丽中的姣姣者,如果不是依恃权术手腕爬上高位,只能是凭借德才,从贾元春在书中并无任何贬辞劣迹来看,当信其德能定是出众之人。
二、元春的才与情
元春是一位才华横溢的女子,更是一位仁爱厚重的女子,这从她对宝玉的关爱呵护以及对大观园的题咏拟诗中足以证明。
在“大观园试才题对额”(第17、18回)中,贾宝玉冠压群儒,表现出了超常的见解和出众的诗才,令众清客包括他父亲的折服。然而,有几处对额并未作定论,而是待元春审定为妥。
贾妃看了“蓼汀花溆”四字,笑道:‘花溆’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监听了,忙下小舟登岸,飞传与贾政。贾政听了,即忙移换。一时,舟临内岸,复弃舟上舆,便见琳宫绰约,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显“天仙宝镜”四字,贾妃忙命换“省亲别墅”四字。于是进入行宫,但见庭燎绕空,香屑布地,火树琪花,金窗玉槛。说不尽帘卷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贾妃乃问:“此殿何无匾额?”随侍太监跪启曰:“此系正殿,外臣未敢擅拟。”贾妃点头不语。礼仪太监跪请升座受礼,两阶乐起。
“元妃等起身,命宝玉导引,遂同诸人步至园门前。早见灯光火树之中,诸般罗列非常。进园来先从‘有凤来仪’、‘红香绿玉’、‘杏帘在望’、‘蘅芷清芬’等处,登楼步阁,涉水缘山,百般眺览徘徊。一处处铺陈不一,一桩桩点缀新奇。元妃极加奖赞,又劝:‘以后不可太奢了,此皆过分之极。’”“元妃乃命笔砚伺候,亲搦湘管,择其几处最喜者赐名。按其书云:‘顾恩思义’匾额: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大观园’园之名。‘有凤来仪’赐名曰‘潇湘馆’。‘红香绿玉’改作‘怡红快绿’,即名曰‘怡红院’。‘蘅芷清芬’赐名曰‘蘅芜苑’。‘杏帘在望’赐名曰‘浣葛山庄’。正楼曰‘大观楼’。东面飞楼曰‘缀锦阁’。西面斜楼曰‘含芳阁’。更有‘蓼风轩’、‘藕香榭’、‘紫菱洲’、‘荇叶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额十数个,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风’、‘荻芦夜雪’等名,此时悉难全记。又命旧有匾联俱不可摘去,于是先题一绝云:衔山抱水建来精,多少工夫筑始成。天上人间诸景备,芳园应锡大观名。”并嘱:“异日少暇,必补撰《大观园记》并《省亲颂》等文以记今日之事。” “此中‘潇湘馆’、‘蘅芜苑’二处,我所极爱,次之‘怡红院’、‘浣葛山庄’此四大处,必得别有章句题咏方妙。前所题之联虽佳,如今再各赋五言律一首,使我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元春不愧是宝玉的启蒙老师,她所改赐的匾额园名的确比宝玉所题拟的高人一筹。尤其是“潇湘馆”、“蘅芜苑”、“怡红院”、“大观园”及“大观园绝句”简直成了不可再改动的经典。
随后便是薛、林、迎、探、惜、李纨、宝玉诸人遵命献诗,被元春一一看过,称赞一番笑道:“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又有林黛玉代宝玉作了‘杏帘在望’又被元春夸赞一番,并将其改为“稻香村”。
现就元妃所改宝玉题对略加论析。
贾元春来到正殿,宝玉所题“天仙宝镜”被改为“省亲别墅”,宝玉是梦游太虚境时的梦境再现,元春是现实情景的艺术概括。前者是浪漫主义,后者是现实主义,难分伯仲。元春为正殿所题的匾额“顾恩思义”和对联“天地启宏慈,赤子苍头同感戴;古今垂旷典,九州万国被恩荣。”意在表明,慈爱之大如天高地厚,老百姓人人都感恩戴德;恩典之大乃古今罕有,天下都得到恩惠的荣耀。这是歌颂“皇恩浩荡”的赞词。在那个时代,那种环境,那样的身份,题此等诗句无可厚非。因为盖省亲别墅的本身就是皇上额外开恩之举。对“当今至孝纯仁,体天格物”感戴留影在情理之中。元春将整个园子赐名“大观园”很有创意,大气得体。特别是描绘“大观园”的七绝更是大气包举,清新典雅,浑然天成,耐人寻味。特别是“天上人间诸景备”之句,真是言简意赅,无比精当。从“天上到“人间”,亦即从皇家到百姓,包罗万象,蔚为“大观”,确是一幅封建社会从未有过的历史画卷。肚里若是没些丘壑的,如何能题写得出!
元妃省亲到最后“将未到之处复又游玩。忽见山环佛寺,忙另盥手进去焚香拜佛,又题一匾云:‘苦海慈航’。”这一举动于元春经此番省亲热闹而即将离别亲人,回到不得见人的皇宫大内之际,仿佛是从元春无人识得的凄苦内心中不知不觉地流露出来的向神明乞求怜悯的声音。虽四字匾额,亦有深意存焉!
值得称誉的是,元春对宝玉所题景点的改拟。改“有凤来仪”为“潇湘馆”,改“红香绿玉”为“怡红院”,改“蘅芷清芬”为“蘅芜苑”,改“杏帘在望”为“稻香村”,真是神韵俱佳,新人眼目,妙不可言!后来分别成了林黛玉、贾宝玉、薛宝钗、李纨的住所,又极符合各人的性情。贾宝玉本已是个大才子,贾元春又对才子的作品改得恰到好处,这不是天外有天吗?这不正好说明元春的诗才更高人一筹吗!
再透过元春对宝玉的无微不至地关怀呵护无私培育来见识其大爱至仁的胸襟情怀。
在“荣国府归省庆元宵”(第17—18回)中,写道“当日这贾妃未入宫时,自幼亦系贾母教养,后来添了宝玉,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弱弟,贾妃之心上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怜爱宝玉,与诸弟待之不同。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那宝玉未入学堂之先,三四岁时,已得贾妃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数千字在腹内了。其名分虽系姊弟,其情状有如母子。自入宫后,时时带话出来与父母说‘千万好生扶养,不严不能成器,过严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忧。’眷念切爱之心,刻未能忘。”
元春的情首先是对父母亲和祖母的孝爱之心。“上念母年将迈”“且同随祖母刻未暂离”,入宫后还时时带话“且致父母之忧”,这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贾妃是至孝之人,当之无愧。她的尊老爱幼行径,即使放置今日也是好样的,堪称道德模范。
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身为贵族千金,对胞弟宝玉的关爱是一般常人所难以企及的。
幼儿时期是很难带的阶段,她能在他三四岁时教授几本书,教授数千字在腹内,这在今天国家办的优级幼儿园里也极难达到,这该下何等的功夫!这该有何等的毅力!宝玉后来聪颖博学的诗才不能说与乃姐的精心启蒙无关!元春若无无疆的爱于胸、若没有宰相肚里行舟船的气度,要达到如此突出的教学效果是难以想像的。
贾元春本是国公府的千金大小姐,不矫饰,不自享,甘当人梯,其情也可赞,其爱也可贺,其绩也可颂,作为十二钗册之“冠首”女子,名其实也。
省亲时,元春对宝玉仍加眷顾,特将他“携手拦于怀内,又抚其头颈笑道:‘比先竟长了好些……’”一语未终,泪如雨下。(足见爱怜至深),然后命他作诗,并要亲自当面试过,“方不负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元春对弟弟的关爱,在古今世事乃至文艺作品中都堪称典范。
三、元春的悲与怨
元春身为贵妃,但生活并不幸福。从她省亲中的那番哭诉便可看出端倪。“至贾母正室,欲行家礼,贾母等俱跪止不迭。贾妃满眼垂泪,方彼此上前厮见,一手挽贾母,一手搀王夫人,三个人满口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只管呜咽对泣。邢夫人、李纨、王熙凤、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围绕,垂泪无言。半日,贾妃方忍悲强笑,安慰贾母、王夫人道:‘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道多早晚才来!’说到这句,不禁又哽咽起来。邢夫人等忙上来解劝。贾母等让贾妃归座,又逐次一一见过,又不免哭泣一番。”“又有贾政至帘外问安,贾妃垂帘行参等事。又隔帘含泪谓其父曰:‘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因说起宝玉为园中题额对联一事,元妃欲见宝玉,待“小太监出去引宝玉进来,先行国礼毕,元妃命他进前,”然后,“一语未终,泪如雨下。”与家中亲人会见,竟然是“满眼垂泪”、“呜咽对泣”、“垂泪无言”、“忍悲强笑”、“又哽咽起来”、“又哭泣一番”、“隔帘含泪”、“泪如雨下”,八次写到泪、悲、哭泣、哽咽,除去亲人相互想念无比激动的成分而外,竟像是犯人探监或行刑前生死离别一般,不是喜相逢倒像是办丧事,这实在反常。道理何在?元妃总结了两点原因:一是“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人是世界上最富感情的高等动物,追求自由是其本能,不得见人的去处,等于自由被剥夺了。裴多菲诗云:“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元春是位才华横溢、感情丰富的青春女子,长年累月地被囚于宫庭中,的确感到十分压抑。皇宫的清规戒律多多,元春深感失去自由的痛苦。普通百姓尚愿享天伦之乐,似元春这样的知书达礼、情深义重,岂愿幽闭独处!在“识分定情悟梨香院”(36回)中,风流俊俏,聪明乖巧的贾蔷,为给情人龄官解闷,不惜花费一两八钱银子的高价买了一只“会衔旗串戏台”的“玉顶金豆”雀儿与龄官解闷儿,不仅没得到龄官的高兴,反而赌气去睡。问其缘故,龄官的回答是“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了来,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雀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贾蔷听了,不觉慌起来,连忙赌身立誓。又道:“今儿我那里的香脂油蒙了心!费一二两银子买他来,原说解闷,就没有想到这上头.罢,罢,放了生,免免你的灾病。”说着,果然将雀儿放了,一顿把将笼子拆了.龄官还说:“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你拿了他来弄这个劳什子也忍得!”依元春所言她不就是关在皇宫笼子中的一只“玉顶金豆”雀儿吗!只是那笼子无人敢拆,雀儿无人敢放罢了!比龄官更加争强好胜的宦门千金焉得不会产生龄官悲雀之念想呢?所以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是窒息人的青春生命的人间囚笼而已。
其二“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元春长期过着幽居孤独的日子,的确是了无意趣。特别是元春在娘家时,上有贾母、王夫人等长辈的关爱呵护,平辈中有迎、探、惜姊妹们的亲情尊崇,再加上贾宝玉这样聪明可爱的弟弟的牵挂,众多丫环仆从的精心服侍,日子是何等的惬意!这同深宫的孤独生活比起来,绝对是伤心生悲,令人唏嘘喟叹的凄境!
元春所述似乎还是表层原因,作为贵妃的她对皇家的种种秘事必须守口如瓶。真的如林黛玉进贾府时所意识到的:“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在中国封建社会的历史长河中,历朝历代的宫庭斗争残不忍睹,触目惊心。什么“狸猫换太子”,什么“珍妃井”……,哪儿有真理与正义可言?元春的“二十年来辨是非”该不会是温良恭俭让的隽语吧!故而,元春的仇,是难以与外人道也的浓仇,她心中的恨更是难以发泄的憾恨恚恨。胡文彬先生说过:“哭,本是人类宣泄感情的一种方式。但是,元春的‘哭’却同常人的‘哭’不一样。例如,她比不得以‘哭’著称的林妹妹,因为黛玉还有‘哭’的自由,她不论怎样哭泣都行,没有时间、地点的限制,可以说‘随她的便’。可元春就没有了这份‘自由’,她既不能随便哭也不能尽情哭。她的伤心她的哭只能是‘垂泪’,‘哽咽’,甚至是‘忍悲强笑’,要把悲伤埋在心底,‘装’出另一副高兴的样子来。这就是一种感情上的强烈矛盾,这矛盾的另一面就是‘皇家规范,违错不得’!从艺术角度来说,曹雪芹刻画元春的形象是每一字每一句都经过了千锤百炼,字字血泪。他用一句‘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只是俱说不出来’,既省却无限笔墨又留给读者无限想像的空间,达到比说出来更震撼人心的效果来。这就是所谓的‘于无声处听惊雷’了。”这真是颇中肯綮的深知卓见。
四、元春对贾府的作用与影响
贾元春才封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在封建社会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本是一件“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的非常喜事。尔后因省亲建造省亲别墅,赐名大观园,于是有了金陵十二钗为代表的诸艳女子活跃数载的种种故事发生的奇异景观。连贾元春都认为“太奢”“此皆过分之极”,说明她对家庭是高度负责的,头脑是清醒的。此举同秦可卿临终与凤姐的托梦,让她“趁今日富贵,将祖茔附近多置田庄房舍地亩,以备祭祀供给之费皆出自此处,将家塾亦设于此。合同族中长幼,大家定了则例,日后按房掌管这一年的地亩、钱粮、祭祀、供给之事。如此周流,又无争竞,亦不有典卖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这祭祀产业连官也不入的。便败落下来,子孙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若日后以为荣华不绝,不思后日,终非长策。”被脂砚斋批为“秦氏所云万全之策,其如凤姐之不听何。”以及探春兴利除宿弊所推行的开源节流,一方面蠲去哥儿们的学里费用和姑娘们头油脂粉的重复开支,另方面仿效赖大家园子的榜样,也愿以大观园补给生息,分给众婆子管理收拾。三人都是站在家族全局的高度为长远利益高瞻远瞩所发的议论和做出的决策,她们是贾府前程的真正谋划者。
贾元春回宫后,想起大观园中景致,自己幸过之后,贾政必定敬谨封锁,不敢使人进去骚扰,岂不廖落。她家中现有几个能诗会赋的姊妹,何不命他们进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无颜。“遂命太监夏守忠到荣国府来下一道谕,‘命宝钗等只管在园中居住,不可禁行封锢,命宝玉仍随进去读书。”这当然只能由元春作出决策方可实施,从客观上促成了大观园女儿国的产生。
再从“薛宝钗羞笼红麝串”(第28回)中:“贵妃打发夏太监出来,送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还有端午节的礼也赏了……只见上等宫扇两柄,红麝香珠二串,凤尾罗二端,芙蓉簟一领。”袭人告知宝玉:“你的同宝姑娘一样。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单有扇子同数珠儿,别人都没了。”宝玉笑道:“这是怎么个原故?怎么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样,倒是宝姐姐的同我一样!别是错了罢?”袭人道:“昨儿拿出来,都是一份一份的写着签子,怎么就错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里的,我去拿了来了。”宝玉叫丫头紫绡将赏物送给林黛玉,爱什么留下什么。林黛玉回绝了。宝玉问其故,黛玉道:“我没这么大福禁受,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我倒不过是草木之人!”宝玉急忙解释:“我心里的事也难对你说,日后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爷、太太这三个人,第四人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个人,我也说个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说誓,我很知道你心里有‘妹妹’,但只是见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薛宝钗因往日母亲对王夫人等曾提过“金锁是个和尚给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结为婚姻”等语,所以总远着宝玉。昨儿见元春所赐的东西,独他与宝玉一样,心里越发没意思起来。
赠礼之事并非是元春率意为之,而是精心谋划的结果。这个暗示是对宝玉良姻的支持和对木石同盟的否定。可以认为,这是元春的独断,而非家庭主权者的合谋。此前不久,赵姨娘和马道婆魇魔法叔嫂逢五鬼为四月间事,王熙凤曾打趣林黛玉“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作媳妇”“你给我们家作了媳妇,少什么?……你瞧瞧,人物儿、门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点还玷辱了谁呢?”王熙凤既敢当众宣布宝黛婚姻,决不是戏言!也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时的诳语!因为她是个威重令行的当家人,说话是要负责任的,某种意义上说是代表贾母、贾政夫妇等家长们的共同意志发号施令的。元春端午节前赐礼距王熙凤发布新闻不过是上下月之间,薛宝钗与宝玉联姻显明只是元春的决策。
元春是如何作出选薛弃林的抉择呢?答案只有一个:是她亲自考察的结果。按书中的记述,当是作诗改诗为元春当面所见。元春作为监考官,见宝钗写的是“凝晖钟瑞(匾额)芳园筑向帝城西,华日祥云笼罩奇。高柳喜迁莺山谷,修篁时待凤来仪。文风已著宸游夕,孝化应隆归省时。睿藻仙才盈彩笔,自惭何敢再为辞。”林黛玉写的是:“世外仙源(匾额)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借得山川秀,添来景物新。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连林黛玉本人就承认不是力作,“原来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将众人压倒,不想贾妃只命一匾一咏,倒不好违谕多作,只胡乱作一首五言律应景罢了。”因此林诗没有薛诗厚重激情,丰满精当。贾妃的评论是:“终是薛林二妹之作与众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
再加之宝玉“正作‘怡红院’一首,起草内有‘绿玉春犹卷’一句。宝钗转眼瞥见,便趁众人不理论(怎能逃过监考官元春的眼睛!),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红香绿玉”四字,改了“怡红快绿”;你这会子偏用“绿玉”二字,岂不是有意和他争驰了?况且蕉叶之说也颇多,再想一个字改了罢。’宝玉见宝钗如此说,便拭汗道:‘我这会子总想不起什么典故出处来。’宝钗笑道:‘你只把“绿玉”的“玉”字改作“蜡”字就是了。’宝玉道:‘绿蜡’可有出处?宝钗见问,悄悄的咂嘴点头笑道:‘亏你今夜不过如此,将来宝殿对策,你大约连“赵钱孙李”都忘了呢!唐钱珝咏芭蕉诗头一句:‘冷烛无烟绿蜡干’你都忘了不成?’宝玉听了,不觉洞开心臆,笑道:‘该死,该死!现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来了,真可谓‘一字师’了。从此后我只叫你师父,再不叫姐姐了。’宝钗亦悄悄的笑道:‘还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谁是你姐姐?那上头穿黄袍的才是你姐姐,你又认我这姐姐来了。’一面说笑,因说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开了。”愚以为,宝钗改诗是有意作给元春听看的。元春何等机敏聪慧之人,怎能听看不出这明目张胆的作弊行为。宝钗这番话甚合元春心意,岂有不喜之理!而黛玉是替宝玉作诗写在纸条上搓成了团子掷在他跟前的举动,元春纵然看见也并不知写的什么,最易被蒙蔽,因此这就造成端午节赠礼时互相之间的区别的主因之一。
元春是贾府的骄傲,也是贾府的政治靠山。同时,这是一把双刃剑,一如《老子》所言:“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在宫庭斗争中,元春成为某一方势力的牺牲品,所以在她 薨逝之后,查抄贾府就不能说与元妃的败北倒台无关。这是二千多年封建社会统治阶级争权夺利之残酷政治斗争的缩影。
五、元春的判词与仙曲臆解
元春作为第三号正钗人物,是有重要寓意的。其仙曲[恨无常]喜荣华正好,恨无常又到。眼睁睁,把万事全抛。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儿命已入黄泉,天伦呵,须要退步抽身早!”按《红楼梦》第五回的注解:“有不得寿终与荣辱无定双重意思。曲子从元妃的暴死,写贾府的即将大祸临头。无常,本佛教用语,指世间一切事物忽生忽灭,变幻无定,后讹称为勾命鬼。这里指元春的死亡,兼有风云变幻的意味。黄泉:旧时谓天玄地黄,称地下水为黄泉,后用以代指冥间。天伦:旧时指父子、兄弟等天然的亲属关系,这里是父亲的代称。”这首仙曲费解之处在于“荡悠悠,芳魂消耗”和“望家乡,路远山高”两句。元春为芳龄女子,魂牵梦绕,整日在“不得见人的去处”,思念情切,该是何等的消耗精力呵!荡悠悠,摇荡之意,是梦幻迹像。说明元春在深宫中经常都像在做梦一样。至于“望家乡,路远山高”一句更不能望字释意。倘元春后来死于宫中,对筑于“帝城西”的贾府来说在同一城市,最多是市中心与市郊之途。以皇宫为市中心元点,以到郊区的距离为半径,古代的都城半径不会超过百里。省亲时介绍说太监当天跑来跑去元春是晚上戌时(晚上七至九点)方起身,丑时(夜里一至三点)就要回宫,中间还要省亲游园,题对额,命姊妹所题匾额作诗,与亲人交谈,她不能等到天亮才到皇宫,皇家规范违错不得,这不正说明皇宫和贾府相距不远嘛!若说的是回金陵原籍,父母与其他全家主仆俱不在那里,她又急于回老家干什么?所以学人们将此句当作难解悬案并非无由。
我的想法是:贾府座落在帝城西面,距皇宫本不遥远,但是尚有“咫尺天涯”一说。比喻虽然相距很近,却又象远在天边一样,很难相见。元春自十几岁入宫直到才选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之后,才允许省亲一次。而这次省亲之时,仅是元霄节上灯时分到半夜请驾回銮,连来带去不过6个小时。省亲之后,元春回宫似乎是生离,其实已是死别。她丧失的不只是自由,还有她的生命。一直到死再也没有回过娘家。这不就是“咫尺天涯”很难相见的最好注脚吗?所以才有“荡悠悠,芳魂消耗”和“望家乡,路远山高”的痛感!古今有许多因思亲而眼睛哭瞎的事例。如《水浒传》中的李逵老母不就是例证吗?这种事情现实中也不乏其例,元春对亲人的思念亦可作如是观!这是元春的梦幻表征!
何谓梦?按《辞海》的解释:“医学名词。睡眠中出现的一种生理现象。生理学上对它的产生还不完全了解。一般认为睡眠时,如大脑皮层某些部位有一定的兴奋活动,外界和体内的弱刺激到达中枢与这些部位发生某些联系时,就可以产生梦。梦的内容与清醒时意识中保留的印象有关。但在梦时,这种印象常错乱不清,故梦的内容大多是混乱和虚幻的。”(辞海,上海辞书出版社,1980年8月)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有过多次做梦的经历。梦中之事,实则是剪辑错了的故事。它与实际生活不能等同视之。它是对清醒时意识中保留的印象错乱不清的恣意组合,是一种幻灭的虚空,是一种对美好理想的追求和寄托。若以心理上的错乱、故事的张冠李戴、时间的跳跃、地点的跨越,看成作者的笔误或曰他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尚未发现的错讹,那只能说是未读懂《红楼梦》的表现,是未解其中味的结果。元春的仙曲“恨无常”就是用梦幻的手法写成的,是梦幻情境的再现。“故向爹娘梦里相寻告”,“荡悠悠,芳魂消耗”,“望家乡,路远山高”均可视为梦中想像的存照!这当然是白昼所不能顺利实现的,到了梦中就变得比现实复杂艰窘得多。因此,这些话含意深沉,令人扼腕喟叹。如此而论,对其曲词正所谓踏遍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周汝昌先生说过:“雪芹的书不易懂,确须人解。但解者也须懂作者的笔法,看明白原书的文情事理,哪能‘望文生义’,胡拉乱扯,哗众取宠,自作聪明。我们要对读者负责,对作者负责,开口乱道是不道德的。”这的确是翻过筋斗来的人才能道出的顿悟肯綮之语。
再说元春判词中的疑难之点。
按照蔡义江先生的释解:“二十年来辨是非:这是说元春到了二十岁(大概是她入宫的年纪)时,已经很通达人情世事了。”(蔡义江:红楼梦诗词曲赋鉴赏,中华书局2001年10月),愚以为,蔡先生的注解既不合情也不合理。
在“葫芦僧乱判葫芦案”(第4回)中,介绍薛宝钗入都待选时写道:“近因今上崇诗尚礼,征采才能,降不世出之隆恩,除聘选妃嫔外,凡世宦名家之女,皆亲名达部,以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年仅八岁的薛宝钗就是以待选之名入都的。(林黛玉五岁死母六岁入都,薛宝钗长黛玉两岁,同回出现)虽不足为凭,但在封建社会,女子十五岁便到了及笲年龄即结婚年龄,皇宫中怎会选用二十岁的女子作女史呢?元春在宝玉三四岁时还在教他读书识字,宝玉到题对额时已经十二岁,周汝昌《红楼纪历》推算,而此时元春方被加封贤德妃,那么元春在宝玉四岁入宫时二十岁的话,被封妃时已二十八岁了,皇帝能纳这样的半老徐娘吗?按正常婚配,元春的儿子也该念中学了。
《红楼梦大辞典》中对“二十年来辨是非”的条释为:“这是《金陵十二钗正册》上贾元春的判词。判词前‘画着一张弓,弓上抟着香橼。’一般认为画面上的‘弓’,谐音‘宫闱’之‘宫’字,‘弓’上悬一个‘香橼’谐音贾元春之‘元’字,点出贾元春的处境是一生系于宫中。一说据十七、十八回脂评:‘《长生殿》中伏元妃之死’,认为画面喻贾元春象杨贵妃一样死于兵祸,‘弓’,象征战争,隐指元妃之死;‘橼’,不仅谐音‘元’,也谐‘冤枉’之‘冤’,喻元妃的冤死;‘香’则由《长生殿》中杨贵妃的香囊变化而来。判词写贾元春入宫为皇妃,由极荣耀而终至毁灭的命运。二十年来辨是非,是指元春入宫廷生活二十年来已体会出人世间的荣辱甘苦。辨是非似指元春所说的‘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一说此句指元春到二十岁入宫时,已很通达人情世事。”(红楼梦大辞典,文化文艺出版社,1990年)
笔者认为,贾元春的一生基本上是在皇宫中度过的,所以“二十年”实为她从入宫到薨逝的人生历程。若从她教宝玉读书识字时宝玉三四岁,她当是十五六岁,有‘其情状有如母子’作限定,在年龄上也该大十二三岁适相称;再小,元春承当不起母子之喻,再大影响入宫。因此,她十五六岁入宫作女史最合适。从入宫到暴死该是三十五六岁。这与续书中的四十三岁死亡难以合榫。她因入宫到了不得见人的去处,终无意趣,所以,二十年间不断地观察感悟,甚至不由自主地参与某一方的政治争斗直至败亡,这方是“二十年来辨是非”的深刻内涵。至于参与何种争斗只能给读者以想像的空间,不敢干涉朝廷,我们当为曹公的苦衷见谅。有这一句画龙点睛之语就已经足够了。诗贵含蓄,用散文语言写成的小说中的含蓄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
“榴花开处照宫闱”一句,仍可参照《红楼梦大辞典》的释解:“以火红的石榴花盛开,映照着宫闱,隐喻元春被封为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在后宫红极一时的景观。这里似暗用《北齐书·魏收传》中事。《北齐书·魏收传》:‘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女为妃。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著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魏)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又曹寅《楝亭集》中有《榴花》诗:‘触热愁惊眠,偏多烂熳舒。乱烟裁细叶,新火照丛书。未了红裙妒,空将绿鬓疏。风前浑艳尽,过雨更何如!写榴花虽曾红火烂漫,但终因‘红裙’嫉妒,受到风雨的摧残凋零。此句似又隐借曹寅诗意,暗示盛衰荣辱之无定。”总之,这两种释解都是述之有据,耐人寻味的。
“三春争及初春景”此语并不费解,然而竟有人将其硬解为初春、仲春、暮春者,真的是匪夷所思,味同嚼蜡矣!在封建社会,四姊妹中,大姐元春进入了皇宫并升官封妃,有了显爵高位,这已是迎、探、惜难以攀比之事。这虽是表层的东西,并非好事,但在世俗者眼中,这确是争及的目标。所以诗句留有余地,因为还有结句的反语转析:“虎兔相逢大梦归”,这样就赋予诗句以无限深邃的想像空间。
末句“虎兔相逢大梦归”有说是“虎兕相逢大梦归”者。首先二者不能并存,曹雪芹绝对不会写出两种结果同时存在,岂不是有意迷惑读者。照《红楼梦大辞典》的解释为:“虎兕相逢大梦归,意谓尽管元春曾极为显达,终难逃脱毁灭之命运。‘虎兕’底本(庚辰本)原作‘虎兔’,多数脂本及通行的程本均同,只有己卯、梦稿本作‘虎兕’。关于‘虎兔相逢’,解说虽多,均难周全;‘虎兕’连用,古籍中多有先例,况‘兕’‘兔’形近,抄讹的可能性很大。新校本因从己卯本,改作‘虎兕’。兕,犀牛类猛兽。《诗经小雅·何草不黄》:‘匪兕匪虎,率彼旷野。’《论语·季氏》:‘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述与?’全句隐喻元春死于两派势力的恶斗之中。若作‘虎兔相逢’,则有多种解释。①指年月,解作‘卯年寅月。’中国古代以十二生肖与十二地支相配,代指年月,虎兔可代表寅卯。后四十回即以此种解释写元春死期,‘是年甲寅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但依小说所写,元春存年四十三岁,其间虎兔(寅卯)相逢的机会应有多次,以此标志死期意义含混,自相矛盾。或谓‘虎兔相逢’指康熙六十一年(壬寅)与雍正元年(癸卯)之交,影射康熙死,雍正改元,致曹家由盛转衰。②皇帝生肖属虎,元春属兔,虎兔相尅,主元春夭亡。或谓虎指元春,兔指柳湘莲,柳字可拆出卯字,即‘兔’。柳湘莲起义迫使皇上赐死元春。虎兔相逢大梦归,此之谓也。③‘虎兔’二字用典。‘兔’喻后宫,指元春。典出《魏书·崔浩传》:‘是时,有兔在后宫,验问门官,无从得入。太宗怪之,令崔浩推其咎征。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善应也。明年,姚兴果献女。’又,‘兔者,明月之精’,‘帝之有后,犹日之有月’。虎,梵语,喻无常之可畏。典出佛语《智度论》十九:‘无漏智慧常观一切无常 ,观无常故不生爱等诸结使。譬如羊近于虎,虽得好草美水而不能肥。’故全句喻元春被无常吞没。或谓元春生活于宫中,犹如兔生活于虎穴,惊怵忧郁至于夭折。以上种种解释,皆不能作定论。”(红楼梦大辞典,文化艺术出版社1990年)
笔者认为,在同一句诗中出现两个不同的语词,不会是曹雪芹所为,其中必有一种是讹传或误抄。哪个更合乎事体情理呢?这只能靠读者的感悟。虽说是各有道理,但毕竟可以分出高下优劣,并非伯仲难辨。愚以为,还是‘虎兔’说较妥。理由是:在生辰八字上作文章,是古人的信仰。例如,迄今为止,介绍婚姻时男女双方的父母看重生辰八字者大有人在,在古代更是一项硬指标。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就已明确告知读者“第二胎生了一位小姐,生在大年初一,这就奇了。”一年三百六十天,哪一天没有婴儿出生,何必让惜墨如金的曹雪芹借冷子兴之口道鲜称奇!关键是与后文之死有照应的。‘虎兔’相逢正是虎年之尾(大年三十)与兔年之首(大年初一)相交之时,正是元春的薨日(大梦归)。元春生于大年初一,又死于大年初一,这才是奇处。再者,正好与“二十年来辨是非”相合。元春入宫作女史到暴亡整整二十年,二十年苦辣酸甜,悲欢离合,真的是看惯了潮涨潮落,宦海沉浮。古诗云:“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秦汉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东国列国志,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年)从生到死共生活了三轮生肖,三十六岁,死于三十七岁初始之大年初一,这么算来元春十六岁时教宝玉读书识字(三四岁)二年后入宫作女史,二十年后薨逝合情合理,‘虎兔’相逢正应了小说开端预设的生在大年初一之奇上,不然的话,仅是生在大年初一,何奇之有?这就把续书所写“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享年四十三岁”之无端妄拟推翻了。若按续书所述为正,则一系列疑问接踵而至,亦如《红楼梦》第21回庚辰本回前评所言:“自执金矛又执戈,自相戕戮自张罗。”至于“虎兕”一词与元春的生平遭际丝毫无干,若硬说是两派政治势力的争斗在元春身上的投影是牵强附会难以服人的。
六、结束语
在《红楼梦》中,贾元春虽列不上主要人物,但却是个重要人物。她的事迹不多,其重要性不容置疑。因她的存在,才使贾府“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看锦之盛。”(秦可卿语)省亲建造大观园,组成女儿国,演绎《红楼梦》故事,因她使得贾府有了“瞬息的繁华,一时的欢乐”,最终应了‘盛筵必散’的俗语。她是书中唯一没有彰显罅漏舛误之正钗人物。虽说并无什么讨人喜爱的特殊作为和行止见识,也还属于小才微善之女子,然而,确无对她指谪之言行。曹雪芹将其列在‘才自精明志自高’的探春和‘英豪阔大宽宏量’的史湘云之前,是大有深意存焉的。她属于曹公所说的“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何我堂堂须眉,诚不若彼裙钗哉”的异样女子,“或情或痴,或小才微善”之中的一位冠首帼国英雄。所记“则又追踪蹑迹,不敢稍加穿凿。”诚如鲁迅先生所说:“至于说到《红楼梦》的价值,可是在中国底小说中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其要点在敢于如实描写,并无讳饰,和从前的小说叙好人完全是好坏人完全是坏的,大不相同,所以其中所叙的人物,都是真的人物。总之自有《红楼梦》出来以后,传统的思想和写法都打破了。”(鲁迅: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元春当然也应是“真的人物”。
胡文彬先生曾深情地写道:“她的形象似乎被一层神秘的面纱遮掩着,看似鲜明却又很模糊。但是,我们又不得不承认元春的形象是真实的,是一个血肉丰满、栩栩如生的小说人物。她像深夜长空中飞过的一道流星,虽然一闪即逝,可那耀眼的光辉却长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令人遐想,让人思念。”(胡文彬,红楼梦人物谈,文化艺术出版社2005年2月)方天云先生对元春作出了更为全面和客观的中肯评价:“作为家中的长女、大小姐,在祖母‘史老太君’和‘金陵王’女儿出身的母亲王夫人的悉心抚育之下,生命的底色被涂上了一层亮丽的色彩,具备温柔敦厚的性情和封建社会上层对于女性的一切美问:贤、孝、才、德,在适龄的时候被选作女史。在‘佳丽三千’的后宫,运用自己的聪明和智慧,获得皇上的恩宠,才选凤藻宫尚书,加封贤德妃。从大观园题匾额、评诗可见其才情;孝敬长辈、关心祖母和父母,爱护弟妹,视宝玉如己出,关心弟妹们的学习生活,足显其宽心仁厚。正是由于生命底色上的亮丽色彩,使她在以后的生活中,无论多么艰难险恶的环境也能忍受、也能变不利为有利。正是元妃的付出才成为贾家政治上的坚强靠山。然而即使大富大贵的元春也难逃孤独寂寞的命运。她始终渴望的是‘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但‘今虽富贵已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温馨平和的家庭生活成为她永羡不得的悲伤。她改变了命运中可改变的,接受了不可改变的。”(方天云,性格决定命运——解读‘红楼四春’,中原红学,新乡市红楼梦学会2012年)这是很有见地的评论。
总而言之,贾元春是一个才能出众,重情重义、是非分明的帼国英雄。只因终生被困于皇宫这个不得见人的狭隘之地,再加上无法言明的险恶的宫庭斗争,致使她年轻暴亡成为势败一方的政治牺牲品,沦为不能不令人扼腕喟叹的又一种人生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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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王志尧|平心论元春发布于2021-06-01 21:13: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