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有言:女孩儿未出嫁,是颗无价之宝珠;出了嫁,不知怎么就变出许多的不好的毛病来,虽是颗珠子,却没有光彩宝色,是颗死珠了;再老了,更变的不是珠子,竟是鱼眼睛了。分明一个人,怎么变出三样来?”女人从宝珠修炼成人人烦的老厌物,想来也不容,譬如邢夫人。


邢夫人初次登场,在《红楼梦》第三回,黛玉贾府贾母命人领黛玉去见两个舅舅,邢夫人主动请命而去,挽着黛玉的手进入院中,让黛玉坐了,令人到外书房请贾赦。贾赦借口“连日身上不好,见了姑娘彼此伤心”,没有出来。黛玉告辞时,邢夫人留吃饭,见留不住,还亲自送至仪门前,又嘱咐了众人几句,眼看着车去了方回来。为人客气,处事得体,并未表现出惹人烦。


要当人人烦,就要当尴尬人、做尴尬事。邢夫人出场不多,一直到了第四十六回,“尴尬人难免尴尬事、鸳鸯女誓绝鸳鸯偶”,才作为主角进入回目,安排给她的任务却是不当为而为之、不可为而为之的一件尴尬事:作为妻子,去讨婆婆房中的丫头,为丈夫纳妾。邢夫人觉得这事不好办,先找儿媳妇王熙凤商量,凤姐直言相劝,别去碰钉子,一则贾母离不开鸳鸯,二则贾母对长子贾赦娶小纳妾本身就有看法:“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放在屋里。头宗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二则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日和小老婆喝。”凤姐心如明镜:这不是拿草棍儿戳老虎的鼻子眼儿去吗?明放着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没意思来。见邢夫人不听劝,凤姐立马来了个180度大转弯,奉承邢夫人找鸳鸯商量,找贾母要人。邢夫人满心欢喜,来到鸳鸯房中,进来就给鸳鸯喜,还替贾赦仔细相看了一番,拉了手就要见贾母。鸳鸯不去,邢夫人找来她嫂子劝说,被骂了回来。邢夫人无计可施,回来告诉了贾赦,贾赦不死心,直逼到鸳鸯去找贾母。贾母听了,气的浑身打战,着实把邢夫人数落了一番。


要当人人烦,就要时时与人为敌,处处惹事生非。在《红楼梦》第四十六回,曹雪芹借凤姐之口,对邢夫人的性格作了介绍:禀性愚弱,一味奉承贾赦以自保,敛取财货为自得,凡出入银钱一经她的手,便克扣异常,以贾赦浪费为名,“须得我就中俭省,方可偿补。”到了第七十一回,邢夫人再次进入回目,“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鸳鸯女无意遇鸳鸯。”贾母八旬大庆,有两个下人冲撞了尤氏,凤姐为了给尤氏面子,把这两个老婆子捆了。这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可邢夫人一旦得知,非小题大作、给凤姐难看不可。以婆婆的身份,当着众人,陪笑向凤姐求情说:“我昨日晚上听见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奶奶儿捆了两个老婆,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要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先倒挫磨起老奴才来了?就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暂且竟放了他们罢。”凤姐当众下不来台,只有暗自垂泪,打掉了牙齿往肚子里吞。


这还不算完。在此之前,贾琏曾找鸳鸯帮忙,把贾母房中的物品暗地里拿出借当。到了这第七十三回,邢夫人得知此事,把贾琏叫去,要他迁挪二百银子,做八月十五日节间使用。贾琏为难,邢夫人就说:“你没有钱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说没地方。前儿一千银子的当是那里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通弄出来,这会子二百银子,你就这样。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贾琏凤姐只得掏银子不说,还得忍气吞声。


第七十三回书中,傻大姐在大大观园中拾得一个绣春囊,两个人赤条条的盘踞相抱,貌似妖精打架。邢夫人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接来一看,吓得连忙死紧攥住,塞在袖内,心内十分罕异,且不形于声色,揣摩如何借此兴风作浪。这次,邢夫人要借以打击的,是她的妯娌、凤姐的姑姑、荣国府的当家人王夫人。书中省去了邢夫人把绣春香囊展示给王夫人的具体过程,但从王夫人此后的反应以及之后抄检大观园、逐出晴雯、逼死司棋等一系列惨烈后果,可以猜想王夫人的羞愧和愤怒。这话是怎么说的?这家是怎么当的?“幸而园内上下人还不解事,尚未拣得。倘或丫头们拣着,你姊妹看见,这还了得。不然有那小丫头们拣着,出去说是园内拣着的,外人知道,这性命脸面要也不要?”


要想当个人人烦,必须惹得人人烦,包括自己的家人孩子。迎春因奶妈聚赌获罪,心中极不自在,这时邢夫人来了。邢夫人道:“你这么大了,你那奶妈子行此事,你也不说说他。如今别人都好好的,偏咱们的人做出这事来,什么意思。”惜春辩称奶妈不听她的。邢夫人接着说:“……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该拿出小姐的身分来。他敢不从,你就回我去才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么意思。再者,只他去放头儿,还恐怕他巧言花语的和你借贷些簪环衣履作本钱,你这心活面软,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骗去,我是一个钱没有的,看你明日怎么过节。”迎春不语,只低头弄衣带。邢夫人见他这般,因冷笑道:“总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对儿赫赫扬扬,琏二爷凤奶奶,两口子遮天盖日,百事周到,竟通共这一个妹子,全不在意。”分析邢夫人这段话,包括这样几层意思:一是你给我、给大房头丢了面子,二是你心活面软,活该受欺负;三是你受骗上当,丢了钱财,“我是一个钱没有的”,休指望我;四是挑唆迎春与贾琏的关系,继续打击凤姐。


邢夫人还有个胞弟,名邢德全。书中第七十五回,写宁府聚赌,顺手捎带了这位邢,也顺便写了邢夫人与娘家人的关系。这位邢大舅,只知吃酒赌钱,眠花宿柳为乐,手中滥漫使钱,待人无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饮者则不去亲近,无论上下主仆皆出自一意,并无贵贱之分,因此都唤他“傻大舅”。借点酒劲,邢大舅跟贾珍说起前日与邢夫人赌气的事,其中说道:“老贤甥,你不知我邢家底里。我母亲去世时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个人,只有你令伯母年长出阁,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带来。如今二家姐虽也出阁,他家也甚艰窘,三家姐尚在家里,一应用度都是这里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来要钱,也非要的是你贾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够我花了。无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无处诉。”


邢夫人这种人,总有种“欠”的心态。不是“缺”,而是“欠”。“缺”是客观,存在短缺;“欠”是主观,感觉不足。正所谓“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 。邢夫人自身不如王夫人显赫,也不如王熙凤得意。邢夫人是贾赫的填房,曾有个前任,一个是贾琏的母亲,一个是迎春的母亲。她娘家无权无势,夫家无人疼爱,自己无儿无女,不如意事自然常有。但作为贾母长子之正妻,倘能乐天知命,她又能“缺”到哪儿去呢?无非是因攀比而嫌“欠”,因“欠”而生贪,因“贪”而显“贱”,对谁都不没有善意,对谁都不愿意付出,拨一毛而天下者不为也,这样以来,成为一个人人烦的老厌物,也就在所难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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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怎么样修炼成为人人烦的老厌物?发布于2021-06-01 21:55: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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