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胡十六国：历史必然与无常之弦——回望魏晋南北朝之二--宠物世界

按照布罗代尔的历史分析方法，在“事件史”的微观层面之上，南北朝历史的演进可以用中观层面的“趋势变动”来分析，历史层层的演进叠加而构成演进趋势。如果在五维空间之上，有巨手能够切开历史的横断面，也许将看到如年轮一般趋势演进的痕迹，那是一个个国家的兴衰，一代代人的命运，一声声长叹。

历史长河经历了西晋开始分为南北两支，各自又有新的水流和元素汇入，碰撞冲突消化，充满阴谋、荣誉和奋争，还有命运女神不经意的拨弄，英雄与荣耀和死亡共舞，世家与高门弹拨无常之弦，400年的融合激荡构成了北朝与南朝的历史，留下中国历史上浓墨重彩的篇章。

400年间，北方先经历五胡十六国，由北魏最终统一北方形成北朝，中国历史进入南北朝时代，此后北方经历东魏、西魏、北齐、北周的短暂分裂，最终由隋自北向南统一全国，开启了影响深远的隋唐时代。

五胡十六国自公元304年前赵建立到公元439年北魏太武帝拓跋焘灭北凉，共135年，是历史上最为动荡战乱的时代之一。五族为匈奴、鲜卑、羯、氐、羌，北魏史学家崔鸿所著《十六国春秋》：“五凉、四燕、三秦、二赵、并成、夏为十六。”从十六国到北魏是一个各民族互相碰撞、融合的过程，拉开了此后漫长岁月里中农耕民族与游牧民族的拉锯。这个时代已经有绚烂的文学艺术，“快雪时晴”的风雅为历代所神往，但又有不断的征伐、残酷的杀戮，也许那个时代的人们没有想到，他们所见证只是一个开端，人类需要那么久才能找到关于多元与和平的均衡。

最早登上历史舞台的“二赵”是前赵、后赵。自东汉后期，为增加兵源和劳动力，大量吸纳北方各族内迁，到西晋“西北诸郡皆为戎居”、关中百万余口“戎狄居半”，尤其是并州和关中一带，即现在山西和陕西。当西晋经历司马氏内部权力斗争的“八王之乱”，政权不稳之时，此前依附于中原的匈奴人开始反叛。当中心地带不够稳定时，边缘力量就开始入主中原，这成为贯穿于此后历史长河的常态。

前赵、后赵以杀戮闻名，奠定了“五胡十六国”杀戮纷争、朝生夕灭的基调。最早登台的是前赵（304—329年），一开始自称为汉，后来又改名为赵。长期依附于西晋的匈奴人刘渊假托为汉室后裔，崛起于太原，建立后汉，其子刘聪于永嘉五年（公元311年）攻破洛阳，杀士族王公三万余人。虽然名为后汉，但对过去王朝的正统却并不认可，蜀后主刘禅的五个儿子都在破城混乱中被杀害，还有作为商、周、东汉的后代殷绍嘉公、周承休公、汉山阳公，将过去的历史以风卷残云之势翻过，开启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

后赵（319年—351年），匈奴的另一支羯族首领石勒崛起于燕赵之地，建立起后赵，在关东地区形成北方的第二个权力中心，与以长安为中心盘踞关中的前赵形成对峙。经过石勒和侄子石虎的长期对后汉战争，最终消灭了后汉，基本上统一了北方。后赵政权建立于暴力，统治以暴力，最终也灭亡于暴力。后赵大肆屠杀奴役民众，石虎的养子石闵本为汉族，在石虎去世后权力纷争的乱局中率军起事，恢复本来的名字冉闵，发出史上有名的“灭胡令”开始反击报复，并建立了短暂的“魏”政权，但最终被前燕的鲜卑慕容氏所击败。

冉魏政权存在的时间很短，但影响却颇为深远，显示出民族压迫之后反弹的巨大力量，此后北方各民族政权鲜有成组织的大规模屠杀，十六国依然动荡血腥，但已经降了一个数量级。从前赵到后赵，中原地区第一次被北方的胡族占据，此前从秦穆公到赵武灵王，从秦始皇到汉武帝，从乐毅、蒙括到卫青、霍去病，历代的雄主名将所奋力维持的农耕与游牧的平衡线，在中古时代的早期就第一次被打破了。

“三秦”，历史上有两个三秦，一个是项羽三分秦故地关中，故称三秦，唐明皇有诗“十征巡九洛，居豫出三秦”。另一个就是十六国的前秦、后秦、西秦。五胡十六国政权的一大特点是政治权利理所当然的世袭，各国皇帝往往也身兼部落的大单于，既统领文武百官，又统领氏族部落，各国国祚时间一般不长，称帝前往往有两三代精明强干先祖的积累，然后从称帝到灭亡，普遍在两代到四代之间，可以认为是此后朝代元、清模式的缩水版，前秦和后秦就是这种模式的极致。

前秦（351年—394年）由氐人所建立，是十六国中最强大的国家。前两代君主苻洪、苻健都善于谋略，把握后赵崩溃的机遇而自立，第三君主苻生性格暴虐、滥杀无度，后被废，第四代皇帝苻坚招贤纳士、宽宏大度为一代雄主，先后灭前燕、代国，平定西域三十六国，开创魏晋南北朝时期少有的宣昭之治，称“关陇清晏，百姓丰乐”，成为第一个少数民族统一的北方政权。

如果苻坚不出现重大战略性失误，那中国历史可能提前进入南北朝时代。可惜在自身氐人部落力量分封在全国各处的同时，对帝国内部投降和依附的各民族武装力量的整合不足，导致无法真正稳固广大北方地区，在著名的淝水之战，风声鹤唳大败之后，境内鲜卑慕容垂、羌人姚苌均起兵反叛，最终被姚苌所俘，因坚决不愿禅让皇帝之位而被杀，此后前秦走向瓦解。纵观苻坚一生，浓墨重彩却功败垂成，有大臣石越评论苻坚、苻丕父子颇为传神，“公父子好存小仁，不顾天下大计，吾属终当为鲜卑虏矣”。作为帝王如何杀伐决断、把握好宽与严的度？是否超越历史进程的宽宏与仁政反而带来反噬？想必是后世王者们反复思考的问题。

后秦（384年—417年）由羌人姚苌所建立，但根基要从其父亲姚戈仲开始，在西晋时期率领羌人自甘肃迁入关中，在西晋末年的乱世中依附于前赵、后赵，后赵崩溃后成为独立的力量。姚戈仲归附东晋后去世，其子姚襄统领，姚襄勇略过人，被海内认为是超越当年孙策的奇才，然而由于一意孤行，败于前秦苻坚后被杀，其弟姚苌投降于苻坚，后来成为苻坚麾下大将，东征西讨立下战功赫赫，汉代之后再一次把西域纳入版图。淝水之战后前秦分崩离析，姚苌独立称王，并在最终在战斗中俘虏苻坚，逼其禅位不成而杀之，为其兄报仇。姚苌于63岁去世，在动荡的十六国时期算是寿终正寝，一生有勇有谋、能屈能伸，终于建立属于羌人自己的王朝，纵然短暂，却也成为后世退居于川藏间崇山中羌人的高光时刻。

393年姚苌之子姚兴继位，也颇有征战才能，攻杀前秦新皇帝苻登，此后攻破后凉，将一代西域高僧鸠摩罗什自河西走廊迎入长安，据《开元释教录》一生翻译佛经七十四部三百八十四卷。但姚兴始终未能战胜东晋大将刘裕，其子姚泓继位后，因为内乱国力再次倾颓，417年终于被刘裕大军攻破潼关和长安，姚泓投降后被斩杀于建康，后秦姚氏灭亡。从姚戈仲审时度势依附东晋，到姚氏被刘裕灭亡，到底什么是胡人贵族的最优策略？这个问题将在此后千年不断回响……

“四燕”，包括前燕（352—370年）、后燕（384—407年）、南燕（398—410年）、北燕（407—438年），除北燕外均为鲜卑慕容氏贵族所建立，以前燕和后燕最为传奇。前燕自公元337年辽东公慕容皝自立为燕王而实际开始自立，曾大败高句丽，352年慕容儁继位后，攻灭冉闵后正式称帝，达到帝国的巅峰，手下有慕容恪、慕容垂等一干名将。其中慕容恪被称为“十六国第一名将”，武功上征战三十余年未尝败绩，文治上在慕容儁去世后尽心辅佐十一岁的幼侄慕容暐，在一定程度上止战修养，促成北方的安定，后世评价颇佳。

慕容垂在慕容恪去世后，成为前燕的中流砥柱，在369年的坊头之战中大败东晋恒温，此后直到近四十年后的刘裕时代，东晋才有能力再次北伐。大胜后慕容垂在政治上受到猜忌，迫不得已只有投奔前秦的苻坚，此后前秦在370年最终灭掉前燕。以“抓虱论天下”闻名的前秦谋士王猛在世时，一直力劝苻坚除掉慕容垂，苻坚却不为所动，王猛去世后，慕容垂力劝苻坚攻打东晋，在383年的淝水之战中，苻坚一败涂地，而慕容垂三万大军基本无损，终于在384年称帝建立后燕。此后，慕容垂征战有度，逐步收复前燕故地。当年其有才华的儿子慕容令被王猛用金刀计逼至前燕，后被杀，慕容垂立慕容宝为太子，其资质平庸，在参合陂大战中被北魏拓跋珪用计大败，数万将士被坑杀。慕容垂大怒后，抱病亲征，路过参合陂看到前燕将士的累累白骨，吐血不止，从此病情急转而下，享年70岁。慕容垂死后，慕容氏内部权力斗争又起，后燕很快被北魏灭亡。

南燕为慕容德为慕容垂之弟所立，在拓跋珪灭亡后燕之后，拥齐鲁故地而自立为皇帝，地方狭小、国力有限，虽勉力支撑，但最终仍被南朝刘裕所灭。北燕为汉人冯拓拥立慕容德的养子慕容云所立，慕容云被杀后冯拓成为北燕君主，此后北燕被北魏所灭，北燕后代的一支渡海至南朝，后得以流传，岭南著名的冼夫人就是冯氏后代的儿媳，“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后来南唐冯延巳又是否有关系？金庸先生在《天龙八部》中将姑苏慕容刻画的极为传神，慕容氏念念不忘复国之志的形象也映入人心，从北朝金戈铁马的鲜卑勇士到苏杭的翩翩公子，从十六国到北宋，此后历史中的慕容氏又走过了怎样的岁月？

“五凉”，主要在河西走廊和青海河湟地区，鼎盛时从甘肃一带延伸至西域，五凉居于一域，自成一统，时常出现在后来的边塞诗中，岑参有诗“左戍依重险，高楼见五凉”。在动荡的五胡十六国时期保持相对安定，在汉代之后进一步巩固了河西走廊与中原的联系，延展着中华民族蓬勃的生命力。前凉（301年—376年），凉州刺史张轨，定都姑臧今天的武威，汉武帝时霍去病击败匈奴，为彰显汉帝国“武功军威”，在匈奴休屠王故领地设置武威郡。前凉地理范围最大，对河西走廊的开发做出重要贡献，张氏一直是河西的大族，在今天人们观摩的敦煌壁画供养人中也时时出现。前凉在五凉中可以独享一个时代，此后的四凉更多是并立关系。

后凉（386年—403年）氐人吕光建立。北凉（397年-460年）匈奴人沮渠蒙逊建立。南凉（397年—414年）鲜卑人拓跋乌孤所建，西凉（400年-421年）为李广后裔李嵩建立，自称凉公，此后为北魏兼并后，子孙历经李歆、李重耳、李熙，均为北魏、西魏的重臣，到李虎为西魏的八柱国之一，其子李渊、其孙李世民，建立了大唐，李嵩也被追尊为兴圣皇帝。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十六国的军事贵族延续至北朝的“六镇”，又演化为隋唐的“关陇集团”，沉沉一线贯中国。

五胡十六国历史繁杂交织，民族矛盾自然严重，期间佛教传入中国，五斗米教等新兴教派兴起，与传统的儒家和道家形成碰撞竞争，在政局变幻、征战不停的同时，形成了一个汉胡相渐、思想交融的时代，如同如描写巴尔干半岛复杂历史的名著《黑羊与灰隼》一般，既需要对局部史实的幽读遐思，也需要对宏观层面趋势变动的把握。十六国有太多的人物可以单独拿出来书写，悲欢离合与精彩纷呈并不亚于三国，在未来的荧屏必有一席之地。

研究五胡十六国包括更大层面魏晋南北朝历史的大家很多，吕思勉先生的《两晋南北朝史》既包括历史演进又包含文化和社会变迁，皇皇大著，可能是最好的断代史，可惜以文言文写作，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受众；陈寅恪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从南北对立形势、北魏的汉化等问题切入，虽然篇幅不长，但很好的体现了趋势变动和长周期的眼光；唐长儒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论丛》、周一良先生的《魏晋南北朝史论集》涵盖社会结构、政治制度、农业制度、军事制度、哲学文化、文学艺术等各个方面，均体现毕生功力。六卷本的《哈佛中国史》第二卷陆威仪（Mark Edward Lewis）所著《分裂的帝国：南北朝》，也把握住了魏晋南北朝的神韵所在，尤其对魏晋南北朝的文化艺术着墨颇多。十卷本日本讲谈社《中国的历史》的第三卷，九州大学川本芳昭教授所著《中华的奔溃与扩大：魏晋南北朝》，将更加广阔的游牧文明对农耕文明的影响作为主线贯穿全书，将魏晋南北朝放在中华文明发展、乃至东亚文化交流影响的大视野中分析，读来颇为大气开阔。

为什么要读那么久远和纷繁的历史？当年历史中那些大名鼎鼎的名字，也许只是一座年轻人越来的少的北方小城，也许只剩下一个被忘记来源的名称，燕国的龙城故地已成为今天的辽宁朝阳市，惊心动魄的参合陂早已青草连天，“北朝第一盛门清河崔氏”已不见影踪。但如果行走在大地上，隐约知道从何而来，又将去向何处，与脚下这片土地的联系也会更强一些，在凭吊怀古、追远思今中，当下的生活也多了几分颜色。后面还有北朝的敕勒歌，南朝的长干曲，总有一曲，能动你心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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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标题：五胡十六国：历史必然与无常之弦——回望魏晋南北朝之二发布于2021-05-09 19:34:53

五胡十六国：历史必然与无常之弦——回望魏晋南北朝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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