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贾宝玉的生命观

作者简介——

   吴亚琳，女，贵州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贵州省红楼梦学会会员，先后发表《霜晓寒姿赞老梅》《新版红楼梦剧中的睛雯》等多篇红学文稿。

正文——

   匈牙利革命诗人裴多菲的和红楼贾宝玉是两个不很相同的人物，但裴多菲的名诗《自由与爱情》：“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用这诗来表述贾宝玉的生命观，却是难能的天作之合。

   一，生命诚可贵

   生命诚可贵！人人如此，贾宝玉并不例外。贾宝玉的前身是女娲补天未用被抛弃在大荒山青埂峰下的一块顽石。他主动请求两位僧道仙师：“如蒙发一点慈心，携带弟子得入红尘，在那富贵场中，温柔乡里受享几年，自当永佩洪恩，万劫不忘也。” 二仙师劝他不要去，因为人间是非多，美中不足，好事多魔。石头不听，一心下凡做人。这说明贾宝玉先天就热爱人的生命。

   宇宙间最可贵的是人，人最可贵的是生命。生命就是活着。怎样活着才有意义？这涉及到生命观的问题。在专制的社会中，统治阶级的生命观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是“三纲五常”，“三从四德”。统治阶级的思想就是统治思想，大多数顺民也奉行这种观点。在这种生命观看来，人活着最有意思的事情，是如儒家思想所说，“学而优则仕”，是官本位，是做官。活着，或者做官统治别人，或者做个顺民让人统治，就是这样的两类。知识分子，就是要读书做官，就是要“学而优则仕”。《红楼梦》中的贾政，是这种观点的忠实维护者。薛宝钗、花袭人等顺民，也是这种观点的信奉者。只有贾宝玉、林黛玉、妙玉几个少数具有独立人格的人，和上述思想有异。他们蔑视封建专制，蔑视功名富贵，主张自由的生命观，追求生命的自由，不做官，不和统治阶级合作；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就是“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贾宝玉是信奉生命自由观最积极最坚决最乐意的人。我行我素，我想怎样就怎样。我最讨厌的是陪那些枯燥无味的达官贵人，陪像贾雨村这样的禄蠹。我最喜欢的事，是和林黛玉谈情说爱，是“意绵绵静日玉生香”，是陪丫头，陪美丽的女儿们，为她们效劳，吃她们的唇上的红；天地间，女儿们最高贵，山川日月之精华，我只钟于女儿；“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我见了她们便觉清爽。”

   贾宝玉认为，世间最可贵的是人，人和物比，人第一，物是为人服务的。第31回晴雯撕扇子就说明了这一点。

   “撕扇子作千金一笑”，这个回目好有味道。古时“千金一笑”的典故，说明世上美人的笑是无价的。宝玉的扇子自然也是极珍贵的，但和“千金一笑”相比，能值几何？所以能博得身边儿美人晴雯一笑，撕几把扇子又算得了什么？世间最可贵的是人，是人的青春，尤其是美女的青春，青春美女的一笑，是千金难买的。按照儒家经典：君子应当为治国平天下效力，君子非礼勿动。而贾宝玉却为博得女人一笑而让一丫头撕毁珍贵的扇子，这是对儒家生命观的嘲笑和否定，是“物为我乐”的生命自由观的写照。在以封建礼教为中心的专制社会，这无疑是对专制主义的嘲弄和蔑视。

   贾宝玉的这种生命观，在今天的民主社会，当然是不容许的。但从那个时代的贾宝玉看来，这却是天大的快事，因为他是有万贯家财的公子哥儿啊！可见，生命观是有时代性和身分性的。

   二，爱情价更高

   贾宝玉虽然很重视人的生命，但他也意识到，生命是短暂的。第28回，林黛玉哭花葬花。当贾宝玉“听到‘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等句，不觉恸倒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试想林黛玉的花颜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宁不心碎肠断！推之于他人，如宝钗，香菱，袭人等，亦可到无可寻觅之时，则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则斯处，斯园，斯花，斯柳，又不知当属谁姓矣！”

   在封建专制社会，大众人的生命，特别是具有独立人格的人的生命，随时都有被摧折与死亡的可能。这种危机，林黛玉是敏锐感觉到的，所以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悲叹。

怎样抵制这种生命的危机呢？

   用爱情！

  世上最伟大最美丽最快乐的是爱情。爱情创造了一切。人，享受爱情的快乐，是上天的赐予。但专制统治阶级为了独享垄断这种至高无上的快乐，规定了种种清规戒律，只准自己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一夫多妻，不准人民有丝毫的爱情自由。宝黛、司棋、尤三姐、张金哥之爱，是纯真的，上天所赐予的爱，却横被扼杀。贾琏的乱淫，污七八糟，却被贾母认可。贾宝玉把自由爱情定为人生目标，也是对这种爱情专制主义的一种抗议。

   贾宝玉的爱，有两个层面：一个是和林黛玉的爱情，这是真爱，是完整的爱；一个是和所有他认为值得爱的女儿相爱。用鲁迅的话来说，是“昵而敬之”的博爱；用曹雪芹的话就是，基于同情尊重体贴女儿基础上的“意淫”，是为了颠倒几千年男尊女卑的传统思想。这种博爱，不同于贾琏之流的乱淫。

   中国传统的爱情，只是性爱和婚爱，没有像曹公所赞颂宝玉那样的“意淫”之爱，我认为当是一种精神上的博爱。是的，千古独步的《红楼梦》第一次突破了这一禁区，有了精神之爱。贾宝玉的博爱就含有这个因素。“意淫”是什么？意就是情，淫，就是爱，意淫，就是情爱，就是性爱的升华。意淫的说法很了不起。

   在贾宝玉的生活中，第一快乐的事，是和林妹妹谈情说爱。你看书中第19回“情切切良宵花解语，意绵绵静日玉生香”。光看回目，就够你欣赏的了。情切切，是情真，情深，情合，情爽，情乐。意绵绵，是爱情的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相互切磋，卿卿我我，有无穷的甜蜜，有说不完的话，闻不了的香，有无尽的快乐。这，只有像宝黛这样纯真的真正的爱情，才有这样的境界。这一回讲宝黛谈情说爱，重心在“玉生香”。玉生香，是说林黛玉有特殊的体香，让贾宝玉闻了，要变作偷香的“香芋”，和黛玉同为一体，享受情切切意绵绵的天堂乐趣。

   贾宝玉的意淫和他对林妹妹爱情，构成了他的女儿国。这个自由享乐的生命圈，和专制压迫的封建官场，构成了一对鲜明的敌对营垒。专制势力能够容忍这样的生命圈存在吗？

   三，若为自由故

   贾宝玉不走做官的道，他的女儿国连同他的爱情生活，是绝对不为专制势力所容的。以贾政为代表的封建礼教，敌视贾宝玉的生命观，直接间接对贾宝玉加以监视和压迫。由此，压迫和反压迫，就成了荣国府和大观园中的一场搏斗。薛宝钗用言辞规劝宝玉，宝玉便叫宝钗没事快去陪老太太摸牌去；免得干扰他与林黛玉的爱情，他直言相告，不承认金玉良缘，爱的就是林妹妹。花袭人多次用花言巧语谏他，他当作耳边风。贾政训他，骂他，他不听。不听，就用武力镇压，把儿子綑起来，运用家法棍棒毒打——这是封建父权对奉行生命自由的贾宝玉的一次大镇压，也是贾宝玉的自由生命观最受考验的一次大刑罚。你想，那么粗的棍棒，打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的稚嫩的屁股上，贾政嫌佣人打的不够狠，亲手举棒猛打，这种刑罚不异于法西斯的老虎凳；贾宝玉已经被打得气息奄奄了。但在养伤时，林黛玉去看他，见到他受刑后那种惨痛的样子，心疼得气噎喉堵，哭不出声来，“抽抽噎噎的说道：‘你从此都改了罢！’宝玉听说，便长叹一声道 ：‘你放心，别说这样话，我便为这些人死了，也是情愿的。’”

为了维护自己独立自由的生命观，贾宝玉顽强地和封建礼教进行斗争。热爱自由生命的贾宝玉，任你百般围攻，我自巍然不动。这正是：若为自由故——

   四，二者皆可抛

   大观园抄家，名义上是为了搜查绣春囊，实际上是对贾宝玉自由生命观的一次大围剿。主子们迫害睛雯，逐走司棋，戕害四儿，赶走芳官，一系列剥夺生命、扼杀爱情的事件，间接警告着贾宝玉，让贾宝玉陷于孤立，妄图迫使他向封建礼教投降。但，贾宝玉对此决不屈服。他，满腔愤怒，用《芙蓉女儿诔》长篇悼文，为被迫害致死的晴雯喊冤，为千万个被压迫被折磨的女儿们喊冤，彻底批判了那个遍地豺狼、鬼蜮为灾、血泪斑斑的万恶的专制社会。最后，当贾母王夫人薛宝钗夺走了他和林妹妹的爱情，毁灭了林妹妹的生命之后，让他对人生彻底绝望。在无可奈何之中，他悬崖撒手，离开了苍蝇含血肮脏地，回到了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实际上不是出家，而是因自己的自由的生命观不能容于社会而自我毁灭。这正是：

   意绸语蜜太温存，摄尽名姝百种魂；

   二十一年情赚足，恝然一揖入空门。

                    写于 2019年5日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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