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余饭后话红楼茶事

“帘卷春风啼晓鸦，闲情莫过是我家。青山个个伸头看，看我庵中吃苦茶。”每每手捧茶杯，僧圆信的这首绝句就会回荡耳边，仿佛深山古寺中独坐的净僧在青烟袅袅中吃茶的幽寂清脱画面就在眼前，惹的自己也非得把吃的淡淡的、涩涩的茶吃出些甘香来才罢休。

茶，虽然首要是为了解渴，但诸多有关茶的话事，更多地又让茶与禅、道、游等联系在了一起。

古人认为，茶能去杂生精，清心陶情，具有“三德”：即坐禅时可以提神，通夜不眠；满腹时，可以助消化，轻神气；心烦时，可以去杂念，平和相处。所以，饮茶，最符合佛家的道德观念，因而为禅林所提倡。

如禅宗赵州高僧从谂和尚，示弟子开悟的警句便是“吃茶去”，“七碗受至味，一壶得真趣。空持百年偈，不如吃茶去。”，以及由此演出的一段禅宗公案，自有不可言说的妙趣。

历代文人墨客对茶的描述，数不胜数，如曹雪芹，在文学巨著《红楼梦》中，单就言及茶，就有二百六十余处，咏及茶的诗词（联句）有十余首。形形色色的饮茶方式、丰富多彩的名茶品目、珍奇精美的古玩茶具以及讲究非凡的沏茶用水，都曾在书中被多次提及，故而有人说“一部《红楼梦》，满纸茶叶香”。

从古至今，人们喝茶的讲究程度大有差别，从“柴米油盐酱醋茶”中日常生活的喝茶，到“琴棋书画诗酒茶”中文人雅士的品茶，《红楼梦》集明末至清后期200多年间各类饮茶之大成，因此，曹雪芹也堪称是茶的千古知音。

曹雪芹从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富贵温柔生活，到“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潦倒晚年，接触了社会的各个层面，他借《红楼梦》对茶的习俗作了具体而生动的记述。

《红楼梦》第三回，黛玉刚入贾府，有次在贾母房中用饭，“寂然饭毕，各有小丫鬟用小茶盘捧上茶来。当日林如海教女以惜福养身，云饭后务待饭粒咽尽，过一时再吃茶，方不伤肠胃。今黛玉见这里许多规矩，不似家中，也只得随和些，接了茶。又有人捧上盂来，黛玉也漱了口，又盥手毕。然后又捧上茶来，———这方是吃的茶。”

曹雪芹是大手笔，此段黛玉吃茶的描述，看似是不经意的饭后用茶，实则道出了林家虽亦为官宦，但子嗣不旺，家业亦小，与贾家无法比拟，黛玉虽惜福养身，也只得处处“随和些”。

鲁迅先生就说过“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不过要享这清福，首先就必须有功夫，其次是练出来的特别感觉”，在《红楼梦》中，宝玉、黛玉、妙玉、宝钗是有功夫的，也是配享这清福的。

在《红楼梦》第四十一回“贾宝玉品茗栊翠庵”中，有曹雪芹描述妙玉吃茶的片段，虽是寥寥数语，但却通过妙玉待茶及人的言行，将戴发修行的妙玉的鲜明个性及阶级思想观刻画的淋漓尽致。

文中写“妙玉刚要去取杯子，只见道婆收了上面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这时宝玉听了此话，明白妙玉之意，且惯会用心的，知道这成窑杯盏因了刘姥姥用过，她嫌腌脏了，于是他向妙玉提议，索性送给刘姥姥换几个钱度日，妙玉允了。

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看这个出家的妙玉是怎样对待宝玉、黛玉、宝钗这三位公子小姐的，“宝钗便坐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煽滚了水，另泡了一壶茶。宝玉便轻轻走了进来，笑道‘你们吃体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赶来蹭茶吃，这里并没有你吃的。’”。

由此描述可见，妙玉虽为出家修行之人，但她没有佛家的众生平等、利乐有情的慈悲心念，她对乡下人刘姥姥用过了她的茶杯，就嫌脏而弃之不要了，嫌贫爱富，有失佛心。

不仅如此，妙笔生花的曹雪芹，也把这四位公子小姐吃“体己茶”时的奢侈描述的入木三分：“妙玉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左一耳，杯上镌着‘ban 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王恺珍玩’（王恺是晋代著名富人）；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斟了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qiao’，妙玉斟了一盏与黛玉。

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俩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出的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话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这金珠玉宝一概贬为俗器了。’

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盏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得了’，妙玉笑道‘你虽吃得了，也没这些茶给你糟蹋。岂不闻：一杯为品，两杯即为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驴了。你吃这一海，更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

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清淳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茶，是托他两个的福，独你来了，我是不能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两人便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

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统共得了这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哪有这样清淳？如何吃得？’”

妙玉请宝、黛吃茶的描述，虽然说明妙玉的吃茶尽管太讲究，甚至奢侈的耸言听闻，但也算的上把茶由“吃”上升到“品”上了，且有文人雅士之情趣。哪像刘姥姥这样终日为裹腹而奋争苦斗的庄户人家，哪里还有这般品茶的雅趣和条件啊。

皎然禅师，善烹茶，既是诗僧，亦是茶僧，曾有吃茶诗云：“此物清高世莫知”，妙玉等人的吃茶是清高的，清高的一般人不可及。但大多的一般人还是要把茶作为解渴吃的，甚至有时是救命急需的。

在《红楼梦》第七十七回“俏晴雯抱屈夭风流”中，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目问“茶在哪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到，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取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出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己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太像茶。

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哪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

病入膏肓的晴雯渴了半日，叫人又叫不着，自己又起不来倒茶，这时当递上茶时，她当然不拘什么茶，只要解渴都喝得来的。这与她昔日在怡红院中，尽管是个丫鬟，但也可以享一般人不能享的荣华，相比之下，如今的景况简直是天上人间，由不得让宝玉看着这茶眼中的泪要直流下来。

这时的晴雯，用着满是油膻之气的碗，喝着绛红咸涩不太像茶的水，肯定是来不及细啜慢品的，定如牛饮茶汤般了，心里还要发出“味道好极了”的叹声。

曹雪芹在《红楼梦》中匠心独运地以茶来作人生的最后诀别，不仅仅在于晴雯。

在第一零九回，那位“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的史太君（贾母）83岁正寝，她临终前也曾睁眼要茶喝，邢夫人进了一杯参汤，贾母刚用嘴接着喝，便道“不要这个，倒一盅茶来我喝。”众人不敢违拗，即忙送上来，一口喝了，还要，又喝一口。还说“我喝了口水，心里好些”，竟坐起来，说了一阵话……

曹雪芹把爱茶的情感融于晴雯、贾母身上，这种艺术刻画，用心良苦，神笔独到，足以彰显他对茶的特殊深情。

……

吾喜茶，但不善品茶，不通茶经，不解茶道，也难对《红楼梦》中几处关于吃茶的描述品的透彻，唯闲聊聊而已，期盼人人都能喜吃茶，吃到好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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